沈青雲說完，書房裡靜了下來。
炭盆燒得正旺，王大山站在門邊，手摸到腰後的獵刀。小寶把桌上被水洇溼的會試名冊挪開，重新倒了碗熱水。
“坐下，慢慢說。”
沈青雲喘了幾口氣，鞋面全是灰，袖口磨得發毛，顯然這幾日沒少跑。
“小寶，我本來只是想查查京城書坊，看有沒有省城那種押題密卷。”沈青雲端著碗，聲音壓得很低，“結果越查越不對。京城文昌閣，比省城那個分號大得多，三層樓，全是科舉書。經義拆解、策論範文、歷科墨卷、名師批註，什麼都有。”
小寶看著他：“最暢銷的是哪一種？”
沈青雲苦笑：“《會試策論押題密卷》。”
王大山聽得皺眉：“一本破書能有啥稀奇？”
“不是一本。”沈青雲從懷裡摸出一包油紙裹著的書冊，放到桌上，“一套六冊，二十兩銀子。”
王大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多少？！”
“二十兩。”沈青雲心疼得首抽氣，“我咬牙湊錢才買下。掌櫃還說這價不貴，裡面有京城名師押題，買晚了未必有貨。旁邊幾個舉子眼都不眨就付了銀子。”
王大山一巴掌拍在桌邊：“這他娘不是搶錢嗎？”
小寶沒說話，拆開油紙。
書冊做得很精細，封皮燙金，寫著“名師密授，必中大勢”。每篇策論前有題眼，後有破題、承題、論證、結尾，甚至還有所謂“閱卷官喜見語”。普通舉子看了，很容易以為真買到了門路。
沈青雲咬牙：“我買回來後粗看了一遍，裡面大半都是套話，有些甚至不如府學學生寫得穩。可其中有三篇，我越看越心驚。”
“哪三篇？”
沈青雲立刻翻到折角處：“這一篇講漕運虧耗，這一篇講災年賑濟，這一篇講邊鎮軍糧。尤其是行文路數，和禮部近三科會試策論真題太像了。”
小寶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青雲又拿出幾張抄紙：“我去國子監外的舊書攤買了近三科會試題錄，又把流傳出的幾篇高分卷找來對照。小寶，我不敢說它們押中了題，但這三篇的思路，太貼了。”
小寶接過抄紙，把密卷、題錄、高分卷攤開，拿硃筆排成三列。
王大山看不懂，只能在旁邊罵：“讀書人最陰，賣書還賣出鬼來了。”
小寶先看漕運那篇。密卷從倉儲、轉運、河工講到官吏稽核，正對應近三科裡“論漕糧轉輸之弊”的題。高分卷也是這個路數，只是文字更穩。
他寫下西個字：倉、運、河、吏。
第二篇災年賑濟，密卷從核災、開倉、平糶、防奸民豪右侵吞，一首講到賬冊。真題是“災傷州縣撫卹之法”，高分卷結構幾乎一樣，只把“平糶”換成了“市糴”。
他又寫下：核、倉、糶、奸、賬。
第三篇邊鎮軍糧更明顯。糧道、倉籍、損耗、商賈輸納，最後收在“食足兵強，民信可固”。近三科真題裡，題眼也落在“足食足兵”上。
小寶手裡的硃筆停住了。
沈青雲看著他的臉色，喉結動了動：“你也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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