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前後一次，大寒前一次，開春解凍後再翻一次。若堆溫不足，中間還要補一次。”
徐鶴年端著茶杯，沒喝：“如何判斷堆溫？”
小寶答得很快：“用手探不準，容易誤事。我們用竹管插入肥堆，半個時辰後取出，手背貼管身，燙而不灼最好。若只是溫，說明腐熟不足；若熱得燙手，容易燒苗。”
徐鶴年眼神微動：“曲轅犁呢？犁鏵角度誰定的？”
“最初是我和孫老三一起試出來的。不同土質略有調整，黏重田要壓深些，沙田要淺些。給農人講不能說角度，就說犁尖像牛低頭喝水那樣往下壓，他們一聽就懂。”
徐鶴年這次終於把茶杯放下了。
他沒有問文章，繼續問農事。
畝產增幅多少，傳統老法和新法對照幾塊田，佃農實際多得多少糧，堆肥原料從哪裡來，糞肥如何防病，豬場和田地之間怎樣迴圈，曲轅犁推廣到外縣後，有沒有水土不服。
小寶一一回答。
有數說數，不知道就說不知道，沒做過的絕不吹。
“青州六縣嚴格用新法的地塊，普遍增產三到五成。靠山屯周邊因為配套水渠和全年養地，最高能到五成。但我上報時只寫西成半，因為最好的田不能代表全部。”
“佃農最在乎的不是賬面畝產，而是交租後自己灶裡能多幾瓢米。我們算過，一戶五口之家，若有三畝佃田用新法，正常年景能少借一次高利糧。”
“曲轅犁不是送過去就完事。不會調犁，犁再好也白搭。所以我讓各縣農官必須下田考核，不合格不髮結業文書。”
徐鶴年聽得越來越專注。
旁邊伺候的老管事換了兩次茶，他手裡的茶杯卻幾乎沒動。小寶說到堆肥翻堆頻率時，他還追問了一句：“若地方官嫌臭，不願讓農人堆肥，怎麼辦？”
小寶看著他：“那就把他拉到收成差的田邊，再把新法田的穀子擺到他面前。若還嫌臭，就是他不想做事，不是不會做事。”
徐鶴年忽然笑了一聲：“這話很衝。”
“學生寫文章時會換個說法。”
“換成什麼？”
“為政者不可好潔而遠農事。”
徐鶴年笑意更深：“會藏刀了。”
小寶低頭喝茶，沒有接話。
兩人這一聊，就是半個多時辰。桌上的酒菜幾乎沒動，徐鶴年也不勸酒，只讓人給小寶添了熱湯。小寶年紀小，熬不得寒，熱湯下肚，手指才暖了些。
首到最後，徐鶴年忽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王解元，你覺得天下讀書人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花廳裡一下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不好答。
說輕了，是廢話。說重了，容易得罪天下讀書人。小寶看著徐鶴年，發現老人臉上的笑意己經收起，只剩一雙眼睛安靜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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