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約低頭笑，牽動傷口，又疼得吸氣。
緊張的氣氛，被這幾句罵聲沖淡了一點。
最讓小寶意外的，是王大山。
這個從前一坐進書房就渾身難受的獵戶，這幾天竟然變得很安靜。每天晚上，他都會端一碗雞湯進來，放在桌角，不說話就走。湯裡肉很多，薑片也多，喝下去從喉嚨一路熱到胃裡。
有一次，小寶寫到三更，抬頭揉眼睛，看見院子角落有個人影蹲著。
他披上衣服出去，才發現王大山正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前凍硬的泥地上寫字。
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必中的。
“爹。”
王大山嚇了一跳，趕緊用腳去蹭，結果越蹭越糊。他有點尷尬地站起來，粗著嗓子道：“俺就隨便劃劃。你娘教過俺幾個字，俺還沒忘。”
小寶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難看得要命的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王大山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寫得醜，你別笑。”
“不醜。”小寶聲音有點啞，“挺好的。”
王大山看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那肯定。俺兒必中，俺寫的還能錯？”
小寶也笑了。
他沒再說別的，只回屋把那碗雞湯喝得乾乾淨淨，連薑片都嚼了。
會試前最後一晚，小院反而安靜下來。
沈青雲和陳守約沒有再來。他們知道這時候不該打擾。王大山早早做好飯，硬逼小寶吃了兩碗，又把考籃檢查了一遍。筆、墨、硯、乾糧、藥丸、油布、火摺子，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小寶沒有繼續寫文章。
他把所有信物一件件擺在桌上。
銅印，知府玉佩，三張案首憑證，麒麟玉牌，木頭兔子，嚴觀風使贈的端硯，父親刻的木頭書卷，木頭官帽，舊硯臺，結義紙包，軍中聯絡銅哨，還有大虎新的宣節校尉授銜文書抄件。
一共十西件。
每一樣，都不是空來的。
銅印連著最初的官面認可。知府玉佩連著青州農政。案首憑證是他一路考出來的腳印。麒麟玉牌是文昌廟老者留下的因緣。木頭兔子、木頭書卷、木頭官帽，是家裡人笨拙又沉甸甸的心意。端硯和硯臺提醒他，寫下去的每個字都要擔得起。結義紙包和軍中銅哨，是朋友和盟友遞來的手。大虎的授銜文書，是王家另一條根，扎進了軍中。
小寶一件件摸過去，指腹碰到木頭的毛刺、玉石的涼意、紙張的邊角。
王大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看不懂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卻知道每一樣都壓著兒子走過的路。
“小寶。”他忽然開口，“明天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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