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裡很快亂成一鍋粥。
監試官一路呵斥，差役挨排壓人：“坐下！全部坐下！誰敢亂走，以擾亂科場論！”可考生們還是忍不住伸頭看，尤其是離出事號舍近的人，臉都嚇白了。
小寶坐回號舍，指尖摸了摸自己的乾糧袋。
袋子還系得好好的，外頭是王大山親手打的死結。今天早晨從和麵、蒸熟、晾涼到裝袋，王大山幾乎一步沒離開過。臨出門前，大虎又檢查了一遍，沒人碰過。
可這不代表貢院裡的其他人安全。
隔壁崔瑾之壓低聲音問：“王修，你看見了嗎？那人像不像中毒？”
小寶沒有立刻回答。他隔著簾子看向遠處，只能看見差役把人抬走，雪泥上留下一串凌亂腳印。醫官蹲下檢查，監試官臉色鐵青，旁邊還有書吏急急記著什麼。
“像。”小寶說道。
崔瑾之呼吸一緊：“貢院裡怎麼會有人中毒？！”
小寶解開乾糧袋，先聞了聞，又掰下一小塊放在手心。硬麵餅的麥香很淡，裡面夾著肉乾碎，聞不到異味。他沒有急著吃，只重新包好。
“你問我，我問誰？”小寶語氣很平，“貢院裡人多，乾糧都是考生自帶，能動手的地方太多。”
崔瑾之那邊安靜下來，隨即傳來他翻考籃的聲音，動作明顯比平時亂。他身邊伺候的人進不來，世家公子再講究，到了號舍裡也只能自己翻乾糧。
遠處很快有訊息傳開。
貢院這種地方，差役再怎麼壓，訊息也會從腳縫裡漏出來。先是隔著幾間號舍有人低聲說“是寧安縣的”，又有人說“叫李明遠”，再過一會兒，連“吃了炊餅後兩個時辰發作”都傳到了小寶這邊。
“寧安縣舉人李明遠？”小寶聽見這個名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沈青雲提過此人。
寒門出身，鄉試名次不低，文章不華麗，但策論紮實。這樣的人在會試裡未必能壓過世家公子，卻是最容易在策論題上冒頭的一類。
小寶把這個名字記下。
若只是私人仇怨，那另說。可若不是針對李明遠一個人，而是專挑寒門舉人動手，這招就很毒。
貢院內考九天，考生吃喝都靠自己。一個人中毒，其他人心裡就會發毛。尤其寒門考生，乾糧大多從外頭小鋪買，誰敢保證自己的餅沒問題？不吃，撐不住；吃，又怕兩個時辰後被抬出去。
這不是殺一個人。
這是攪一片人的心。
小寶從考籃裡取出一顆薑糖，含進嘴裡。甜辣味慢慢散開，他閉了閉眼，把那些猜測壓下去。
不能被帶跑。
第一場還沒結束，答卷比什麼都重要。
他重新鋪平卷子，繼續檢查細處。卷面有沒有汙點，糊名處有沒有破損，文字有沒有犯諱，引用有沒有錯字。他一遍遍過，首到外頭的騷動慢慢被差役壓下去。
午後，貢院恢復了表面的安靜。
可那種安靜己經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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