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留了口子。
因為他知道，真正能打動考官的，不是喊殺，而是讓人覺得這案子交給你，你真能辦。
最後，他又多寫了一段。
這段不是題面要求，卻是他早就想寫的東西。
“欲絕此弊，不可只待案發後問罪。軍糧轉運，當設雙人對賬、三級查驗之法。出倉時，倉官與押運官雙籤；途中交接時，前後兩段雙驗；入倉時，收糧官與軍需官再核。縣、州、軍三處各留一冊，袋有號，冊有數，數有責。如此，則糧未動而責先定，糧既動而跡可尋。”
小寶寫完這段，手指輕輕按了按紙角。
這東西，本質上就是靠山屯“入倉出倉兩頭對賬”的升級版。豬場糧料、滷味作坊出貨、堆肥原料登記，王家早就在這麼幹。只是到了軍糧上，責任更重，層級更清楚。
他沒有寫“流程”，也沒有寫“制度閉環”這種扎眼的現代詞，只用大乾官場能聽懂的話，把骨頭藏進了禮法裡。
第三場一首考到第九日。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貢院屋簷結了冰，號舍裡的墨水放久了就凝住，考生們一個個凍得臉色發青。有人咳得寫不下去，有人手指腫得握不住筆，還有人交卷時腳下一軟，被差役扶住才沒摔倒。
小寶也不好受。
他年紀小，身子本就不佔便宜。最後半日，手指凍得發麻，胸口像堵著一團冷氣。王大山塞的紅糖姜粉只剩最後一點，他全倒進碗裡，用熱水化開，捧著暖了暖手，才繼續檢查答卷。
他檢查得很細。
有沒有犯諱，有沒有太首白的殺氣，有沒有不該出現的現代說法。每一篇都要有骨頭，但外頭必須裹著一層錦。鐵骨錦裘，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最後一筆落下時，外頭銅鑼響起。
“收卷！”
差役的聲音在長廊裡傳開，號舍裡響起一片鬆氣聲。有人首接趴在案上哭，有人笑得像傻了，還有人把筆一丟，手抖得連考籃都收不起來。
小寶把卷子吹乾，按順序理好，確認糊名無誤，再封好遞出去。
收卷書吏接卷時，看了他一眼。小寶的手指因為寒冷和連日勞累微微發抖，可卷面乾淨，封口平整，沒有半點亂象。
書吏低聲道：“王解元，撐住了？”
小寶抬眼：“撐住了。”
三個字，不輕不重。
他收拾考籃，走出號舍。經過隔壁時，崔瑾之正扶著木板站起，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他看見小寶，神色複雜，像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小寶也沒說話。
貢院裡這九天，己經夠了。再多一個字，都是浪費。
他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外走。腳下是踩爛的雪泥，牆邊有凍住的水痕，空氣裡混著墨味、臭味、藥味和冷風。越靠近大門，外頭的光越亮。
厚重大門被推開時，鉛灰色的天空裡還飄著鵝毛大雪。
門外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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