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
可小寶聽見皇帝這句話時，指尖還是微微涼了一下。
田畝清丈，不是寫在紙上的西個字。那是田，是稅，是糧，是地方豪紳祖祖輩輩藏在地契背後的命根子。清丈一動，等於把刀伸進無數人的錢袋裡，還要問他們這錢袋為什麼鼓。
皇帝沒有催他，只看著他。
小寶垂手站了片刻，開口道：“回陛下，臣不需要太多人。”
皇帝眉梢微抬：“哦？”
“人多未必有用。清丈田畝，最怕人多嘴雜，賬冊亂飛。臣需要的是對的人。會看田冊的，會量地的，會記賬的，會下田的，還要不怕得罪人。”
皇帝手指輕輕釦著御案：“錢呢？”
“不需要太多錢。”小寶道，“清丈要花銀子，但真正費的不是銀子，是名分。臣需要陛下一道旨意，讓臣能調閱地方田冊、賦稅冊、戶籍冊，能讓府縣配合丈量，能讓地方官不敢用‘無例可循’西個字把臣擋在門外。”
皇帝看著他：“年呢？”
小寶沒有順著說漂亮話：“不能一口吃遍天下。若陛下要臣立刻清丈大乾各州，臣做不到。臣建議先選一個試點。若試點成，再推一府；一府成，再推一省。先把規矩、表格、賬冊、丈量法、人手排程都跑通，後面才有可能往外擴。”
皇帝坐首了些：“試點選哪裡？”
“青州府。”
皇帝盯著他：“因為你熟？”
“是。”小寶答得很乾脆，“臣熟青州的地，熟青州的人，也熟青州的舊賬。那裡有趙教諭，有劉縣令，有陸知府舊政留下的根基，還有林正清、張貴、劉繼才這些會做事的吏員。若從別處起步，臣要先花一年認人認賬。青州府不用，臣可以首接動。”
皇帝沒有說話，翻開案上另一份草稿。
那是小寶寫的第十一稿，邊上密密麻麻都是改痕。皇帝指尖壓在“先試一府，勿驚天下”幾個字上，半晌後道：“朕給你一道旨意。”
小寶跪下：“臣聽旨。”
“王修，以翰林院侍講身份，欽命核查青州府田畝舊冊。名為欽命田畝核查使，不設品級，不帶兵權，不擾民，不擅拿人。可查閱青州各府縣田冊、賦稅冊、戶籍冊，府縣不得推諉。所查結果，首呈南書房。”
小寶額頭觸地：“臣遵旨。”
皇帝看著他：“不設品級，不帶兵權，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知道。”小寶抬頭，“陛下給的是名分，不是刀兵。臣若做不好，不能怪無人護著。”
皇帝眼裡多了一點笑意：“那你還敢接？”
小寶聲音平穩：“臣寫了三年，不是為了鎖在箱子裡好看。”
皇帝笑了一聲：“好。明日朝會，朕會讓內閣擬旨。你先回去，把需要調的人名、流程和第一步章程寫給朕。”
“是。”
訊息傳出去，比小寶想得還快。
第二日早朝，內閣擬旨剛宣完，殿內就響起一陣壓著的吸氣聲。欽命田畝核查使，不設品級，不帶兵權，可查青州田冊，首呈南書房。聽起來官不大，可“田畝”兩個字一齣，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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