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聽著，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瓷盞溫熱，花廳裡香氣很淡，可他能感覺到一股冷意從桌對面壓過來。
崔太師不是嚇唬人。
至少，不全是。
小寶道：“太師這是好意提醒？”
崔太師笑了笑：“算是吧。”
“為何提醒我？”
崔太師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淡了些：“老夫今年六十八了，還能活幾年？王修，老夫不喜歡你，崔家也不會喜歡你。你毀了瑾之的狀元，又折了崔家科舉一翼，如今還要動田畝。按理說，老夫該攔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寶臉上：“可老夫反對你，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你太年輕，走得太快，容易摔死。”
小寶沒有說話。
崔太師繼續道：“朝堂不是鄉間田埂。田埂上你看見草，就知道該拔；朝堂上你看見一根草，底下可能連著十戶人家、三位侍郎、一個王府、一條軍糧線。你若一鋤頭下去，泥沒翻開，先把自己的腿絆斷。”
小寶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茶味更苦。
“太師說得有道理。”他放下茶盞，拱手道，“學生領教。”
崔太師看著他：“領教之後呢？”
小寶抬起頭，聲音不大：“該查還是要查。”
花廳裡靜了一瞬。
崔太師的手停在茶盞旁。
小寶道：“太師說的那些，學生都信。可正因為牽連深，才更要有人查。若所有人都說太難，那隱田會越來越多，賦稅會越來越不平。到最後，交稅的永遠是窮戶，逃稅的永遠是大戶。百姓被壓到活不下去的時候，就不是摔死一個王修的事了。”
崔太師眼神變得深了些：“你知道這話若在朝堂上說，會得罪多少人？”
“所以學生今日只在這裡說。”
崔太師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你倒也不傻。”
小寶也笑：“太傻活不到今天。”
兩人隔著紫檀方桌對坐，桌上兩盞碧螺春還冒著熱氣。一個三朝老臣，一個十五歲少年，誰都沒有提高聲音，可花廳裡伺候的下人早己退到遠處，連呼吸都放輕了。
崔太師忽然問：“若青州清丈，查到與崔家有關的田，你查不查？”
小寶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崔太師，又看了一眼門外那片打理得極規整的花木。崔府太大了，大到每一塊磚都像在說，這個家族己經站了很久，很穩，很難撼動。
片刻後，他站起身，向崔太師拱手。
“學生正想問太師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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