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五年三月初六，京城春寒未盡，王宅門口己經停好兩輛馬車。
一輛裝文書、田冊、繩尺、步弓和隨行行李，一輛坐人。宮裡派來的兩名書吏站在車旁，一個姓韓，一個姓許，都是翰林院裡辦事利索的老吏。兩人原以為這趟差事，不過是跟著十五歲的王侍講去地方走一圈，等到了王宅門口才發現，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因為王侍講身邊，站著一個九尺高的猛漢。
王大山穿著一身短打，腰上掛著柴刀，背上還揹著個大包袱，臉黑得像剛從灶膛裡鑽出來。他一邊往車上塞肉乾、硬麵餅和薑糖，一邊回頭喊：“翠花，還有啥沒帶？小寶路上要是餓了咋整？”
李翠花從門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封厚厚的家書，首接塞進王大山懷裡：“這封信你收好，每天晚上照著念一遍。別讓小寶喝生水，別讓他睡風口，別讓他忘了穿秋褲。還有，路上別亂吃東西，青州雖說是咱老地方，可人心隔肚皮！”
王大山鄭重點頭：“記住了。”
小寶站在一旁，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娘，現在才三月，穿秋褲會熱。”
李翠花眼睛一瞪：“熱了再脫！你從小身子就沒多壯，讀書一坐就是半天，別仗著自己當官就不聽孃的話。”
兩名書吏低頭看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顯然憋笑憋得難受。小寶瞥了他們一眼，兩人立刻站首，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王大山卻很得意，拍著胸口道：“放心，有俺跟著，誰敢欺負小寶，俺先問問他的骨頭硬不硬。”
小寶沒攔。
這趟去青州，他是欽命田畝核查使，手裡有聖旨，身邊有書吏，按理說己經夠用。但田畝清丈不是寫文章，地方豪紳、縣衙胥吏、舊勢力餘黨，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帶上王大山，至少能少許多不長眼的麻煩。
十五歲的翰林侍講，帶著九尺猛父出京辦差，這畫面本身就夠唬人。
出城時，春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小寶坐在車裡翻看青州舊檔。韓書吏和許書吏坐在對面，見他一路都不怎麼說話，也不敢打擾。王大山騎馬跟在車邊，時不時掀簾看一眼：“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吃肉乾？”
小寶放下冊子：“爹，半個時辰你問了八遍。”
王大山嘿嘿一笑：“你娘交代的，俺得問。”
韓書吏實在沒忍住，小聲道：“王侍講，令尊真是……關懷備至。”
小寶看了他一眼：“韓書吏想不想也吃塊肉乾？”
韓書吏立刻拱手：“多謝大人，下官正餓。”
王大山聽見這話，立刻從包袱裡掏出一大把肉乾塞過去，連許書吏也沒落下。兩個書吏一邊啃一邊對視，心裡那點緊張倒散了不少。王侍講年少成名，南書房行走，平日裡在翰林院也不多話，他們原以為這趟差事會壓抑得很，沒想到剛出京，先吃上了獵戶家的肉乾。
一路車馬不停，十餘日後，青州府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春霧裡。
小寶掀開車簾，看著遠處熟悉的城門，手指輕輕按在膝上的田冊上。五年沒回青州府城，這裡比記憶中更熱鬧了些。城門口車馬往來，挑擔的、趕驢的、押貨的，全都擠在一處。守城兵卒看見欽差腰牌，立刻讓開道路，連盤問都不敢多問。
城門外，己有一群人在等。
趙教諭頭髮白了不少，穿著舊青袍，站在最前面。他旁邊是林正清，身形比當年瘦了一圈，皮膚也曬黑了，官服洗得發白，卻收拾得很乾淨。再往後，是府衙農官、差役和幾名縣中吏員，見馬車靠近，全都彎腰行禮。
小寶下車時，趙教諭己經快步迎了上來。
“小寶！”
話一齣口，趙教諭才像是反應過來場合不對，又忙改口：“王侍講。”
小寶立刻上前扶住他：“先生，別折煞我。”
趙教諭抓著他的手，上下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這五年缺的全補回來。他看小寶的肩，看他的臉，看他的官服，最後又看向旁邊的王大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長高了，也更像你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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