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沒有立刻去臨淄。
第二日清晨，他先把韓、許兩名書吏叫到書房，指著案上的六縣田冊說道：“從青牛縣和平陽縣開始查。先查干淨的地方，把流程跑順，再去碰硬的。”
韓書吏愣了一下：“大人，既然臨淄問題最重，為何不先查？”
小寶拿起一根炭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因為臨淄縣一定會推諉、拖延、改冊、串供。我們現在沒有標杆，他們會說青州各縣都這樣。先把青牛縣和平陽縣查清楚，有了樣本、有了丈量流程、有了資料格式，再去臨淄，誰敢說看不懂，我就把標杆摔他臉上。”
許書吏聽得連連點頭，提筆記下。
王大山蹲在門檻上啃餅，聽完咧嘴道：“就是先磨刀，再砍硬骨頭。”
小寶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青牛縣和平陽縣是小寶的基本盤。劉縣令和林正清早早配合，田冊、戶籍冊、賦稅冊全部擺開，鄉里老農官也被叫來帶路。小寶沒有坐在衙門裡看賬，而是帶著書吏和丈量工具下田，親眼看田界、看水渠，也看荒地有沒有被開成熟田。
十天時間，青牛縣和平陽縣的核查很順。
有小錯，有漏報，也有鄉里胥吏偷懶造成的邊角田不入冊，但沒有大規模隱田。小寶把所有清丈資料按鄉、裡、戶、田塊編號，做成三套副本。一套自留，一套交趙教諭，一套交林正清。
林正清看著那厚厚一摞冊子，忍不住嘆道：“這東西一立起來，後面的人想糊弄都難了。”
小寶把最後一頁蓋好印：“難就對了。官府辦事，最怕一筆糊塗賬。賬清楚了，誰伸手都顯眼。”
第十一日，隊伍轉向臨淄。
剛進臨淄縣地界，氣氛就變了。
官道兩邊的田不少，溝渠也修得不差，春麥長勢雖不如青牛、平陽整齊，卻絕對不算窮縣。可越往縣城走，路上百姓看見官差和書吏，眼神越躲。有些佃農遠遠站著，見小寶看過去，立刻低頭鋤地，像是怕惹上麻煩。
王大山騎在馬上，手搭在刀柄旁，皺眉道：“這地方味不對。”
小寶坐在車裡，掀簾看著遠處連成片的田，淡淡道：“田多，人怕，縣衙不乾淨的地方，多半就是這味。”
臨淄縣衙門口，縣令陳文遠帶著一眾官吏迎接。
陳文遠西十出頭，身材微胖，臉上堆滿笑。他官服穿得整齊，見小寶下車，立刻深揖：“下官臨淄縣令陳文遠，恭迎王大人。王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己備好接風宴，請大人先歇息。”
小寶沒有接宴席的話，只拱手還禮：“陳大人客氣。接風不急，田冊先給我看看。”
陳文遠臉上的笑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復：“自然，自然。下官早己備好。”
一行人進了縣衙二堂。茶水剛上，陳文遠便命人捧來臨淄田冊。那冊子裝訂得很新，封皮換過，邊角卻有不少舊痕。小寶坐下後沒有喝茶，首接翻開第一頁。
只翻了幾頁，他就看出了問題。
舊字工整清晰，筆畫穩，墨色沉。新添的部分卻潦草發虛，墨色明顯淺了許多。有些數字被刀片刮過，又補寫上去，紙面留下細細的毛邊。若是尋常人掃一眼未必在意，可小寶這五年在翰林院翻舊檔，什麼樣的改痕沒見過？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抬頭笑了笑：“陳大人，這本田冊的墨色不太統一啊。有些地方新，有些地方舊，是不是前任留下來的舊冊子？”
陳文遠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忙道：“是是是，前任的冊子確有遺漏，下官接任後正在補錄。臨淄地廣，人手又少，難免慢些。”
小寶點點頭：“補錄是好事。那就勞煩陳大人明天帶下官去實地看看。”
陳文遠連忙道：“不知王大人想先看哪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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