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遠坐著轎子，臉色不太好。小寶卻帶著韓、許兩名書吏、林正清、從青牛縣借調來的兩名老農官，還有王大山，一路出了城。兩名老農官一個姓周，一個姓田，都是下田下了半輩子的人，手裡拿著步弓和繩尺，比拿筷子還穩。
萬松鄉的里正早早等在田邊，見官府人馬來了，腿都有些軟。
小寶沒有嚇他，只問：“田界在哪？”
里正擦著汗：“回大人，這邊到那棵老槐樹，再往東到溝渠邊，都是冊上田。”
周老農官冷笑一聲：“你糊弄鬼呢？這水渠是主渠，主渠旁邊不種田，留著看風水？”
里正臉色發白，不敢說話。
小寶抬手：“量。”
這一量，就是整整一天。
步弓一落一抬，繩尺一拉一收，韓書吏和許書吏在田埂邊記得手腕發酸。王大山不懂賬，卻懂看人，誰想湊過來插話，他一個眼神瞪過去，對方立刻閉嘴。林正清則跟在小寶身邊，把田塊形狀、水渠走向、佃戶姓名一一核對。
午後時，陳文遠終於撐不住了，低聲道：“王大人，今日天熱，不如先歇一歇？剩下的明日再量。”
小寶抬頭看了看天。三月春風吹在人身上還有些涼，他笑了笑：“陳大人若熱，可以去樹下歇著。我們繼續。”
陳文遠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到傍晚，萬松鄉第一輪實測資料出來。
韓書吏把算盤打得噼啪響，最後抬起頭，聲音都有點緊：“大人，僅萬松鄉己量部分，實測田畝就比田冊多出一千八百畝。”
田埂上頓時安靜下來。
一千八百畝，不是小數。更要命的是，這還只是萬松鄉一個鄉。
小寶接過冊子，一頁頁看過去：“多出來的田，掛在誰名下？”
許書吏翻著佃戶口供和田契副本，越看臉色越沉：“趙家、馬家、孔家。大多掛在這三家名下，有些田契寫的是荒地，有些壓根不在官冊裡。”
林正清咬了咬牙：“不納皇糧，不入冊籍，卻讓佃農種著交租。好手段。”
陳文遠急忙道：“王大人，此事下官確實不知。許是前任遺留，或者鄉里胥吏瞞報，下官一定嚴查。”
小寶看向他：“陳大人現在知道了。”
陳文遠一怔。
小寶把冊子遞給韓書吏：“把今日資料抄三份。田塊編號、實測畝數、田契名主、佃戶口供，都寫清楚。陳大人，明日量柳泉鄉。”
陳文遠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能低頭：“是。”
回縣城的路上，天色己經暗了。路邊田裡有佃農遠遠看著，有人害怕，也有人眼裡發亮。小寶沒有說話，只把今日冊頁壓在膝上，指尖輕輕敲著紙面。
第一刀己經落下。
當天夜裡，客棧書房裡燈還亮著。小寶正在整理萬松鄉資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馬蹄聲很快，又刻意壓著方向，從縣城西門那邊一路遠去。
片刻後，一名葉家暗衛推門進來，臉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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