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卻沒假模假樣謙讓，只很自然地答了一句：“學生在靠山屯種過地，查過賬，也替軍中算過糧草。”
徐鶴年盯著他看了幾息，緩緩點頭：“所以你寫得出來。”
他往後靠了靠，像是累了些，呼吸稍稍長了點。小寶看得出來，這位老尚書是真的老了。可他越老，腦子越清。今天叫自己來，誇獎不是目的，後頭肯定有更要緊的話。
果然，徐鶴年話鋒一轉：“殿試的題，皇上親自出。這個老夫無權過問，也不會透露。”
“學生明白。”
“但有件事，我得讓你心裡先有數。”徐鶴年說著，示意師爺先把筆擱下，像是後頭的話不必記，“皇上己經看過你鄉試時李大人八百里加急呈上的策論，也看過嚴觀風使帶回去的《勸農事略》。”
小寶神色一凝。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比我懂得多”更重。
皇上看過。
不是聽說，不是傳聞，是看過。
徐鶴年見他神色變了，反而笑了：“現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小寶老實道，“是麻煩。”
“嗯，知道是麻煩，就還沒飄。”徐鶴年點頭，“你走進金殿之前，皇上己經認識你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處是你不用從頭證明自己，壞處是皇上對你的期望己經很高。別人答得平，叫中規中矩；你若答得平，就是名不副實。”
小寶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桌邊那方端硯，像在順手壓一壓思路。這個動作很細，徐鶴年卻看見了，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尚書大人，”小寶開口，“學生斗膽問一句，殿試閱卷，吳敬之吳大人是否參與？”
這個問題一出來，屋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旁邊那位師爺抬了抬眼，又立刻垂下去，像什麼都沒聽見。
徐鶴年沒立刻回答，只盯著小寶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兇，卻很沉，像要看透這孩子到底知道了多少。小寶沒躲，坐得端正，任他看。
半晌，徐鶴年才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不會。”
小寶胸口那口氣，慢慢落了下去。
這兩個字分量很足。不是“我不知”，也不是“未必”，而是不會。說明吳敬之至少在殿試這一關，被擋在門外了。至於是誰擋的，眼前這位老人沒明說，可答案其實也不難猜。
徐鶴年看著他，淡淡道：“有些人，手伸得太長，早晚要被剁。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小寶聽懂了，也沒追問，只拱手道：“學生謝大人提醒。”
“別急著謝。”徐鶴年擺擺手，“殿試是皇上面前答卷，不比會試。會試你可以寫筋骨，殿試你得學會藏鋒。不是讓你裝傻，是讓你把刀放在鞘裡再遞出去。懂麼？”
“懂。”小寶點頭，“鋒在骨，不在臉。”
“好。”徐鶴年眼裡終於有了點真笑意，“周夫子沒白教，張公臺也沒白看你。”
兩人又說了半個多時辰，談的都是殿試前該穩什麼、避什麼。徐鶴年沒教八股，也沒教套話，反倒一再提醒他，進金殿之後，先看皇上怎麼問，再答；別搶，別飄，別賣弄，把自己最硬的東西，包在最穩的禮法裡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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