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殿試還有一天,小寶搬進了京城驛館。
驛館很大,前後幾進院子,全是這科貢士,三百多人住得滿滿當當。院子裡到處是人,有人抱著書走得飛快,有人站在廊下背經義,有人打著哈欠去廚房討熱水,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紙墨味和熬夜味。
王大山原本想跟著住進去,結果被驛館管事客客氣氣擋在門外,說殿試前貢士集中備考,家眷不得入住。王大山氣得鼻子都歪了,硬說自己不是家眷,是護院,最後還是大虎把他拖走,和自己一道在驛館外租了間小屋守著。
“有事就吹哨。”大虎把軍中銅哨塞給小寶,語氣簡單得很,“我聽得見。”
“你當自己是狗啊,吹了就到。”王大山嘴上罵,手卻沒閒著,又往小寶懷裡塞了兩塊肉餅、一包薑糖,還有那雙縫得歪歪扭扭的繡花鞋。
小寶看著那雙鞋,沒忍住笑出聲:“爹,這花繡得像被雞啄過。”
“能穿不就行了!”王大山臉有點發熱,瞪他,“徐尚書都說能穿!”
這話一齣,連大虎都偏過頭,壓了壓嘴角。
小寶把鞋收好,沒再逗他,轉身進了驛館。
他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太明顯了。
有些目光是熱的,帶著好奇和佩服,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門、一路苦讀上來的貢士,看他時眼睛都發亮,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希望。也有些目光是冷的,淡淡一掃就挪開,嘴上不說,神情裡卻寫著西個字——不過如此。
小寶全當沒看見,拎著書箱進了分給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案,一隻木架,窗子朝東,採光倒還不錯。比貢院號舍強太多了。小寶先把書放好,手札壓在案角,又把王大山硬塞的肉餅擱進抽屜,最後摸了摸那枚銅哨,才算安下心來。
安頓好後,他去前院打熱水,正好迎面碰上崔瑾之。
崔瑾之還是那身講究打扮,衣裳料子好,頭髮一絲不亂,連鞋面都乾淨得很,像不是來備考,而是來走親戚的。更怪的是,他臉上居然帶著笑,一見小寶,就先一步拱手。
“恭喜王兄,會元之名,實至名歸。”
這一下,不光旁邊的人側目,連打熱水的老僕都悄悄抬頭看了一眼。
小寶也笑了,回了一禮:“崔兄客氣了,第三也不差。”
崔瑾之嘴角的笑停了半息,很快又續上:“技不如人,自該服氣。殿試當前,大家都是同科,還望以後多親近。”
“好說。”小寶點點頭,語氣挑不出一點毛病。
兩人交錯而過,誰都沒再多說。
可走出幾步,小寶臉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崔瑾之這種人,輸成那樣還能客客氣氣,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沒認輸,只是換了打法。一個先前恨不得拿刀子剜你的人,突然學會了拱手賀喜,不是長了德行,是肚子裡又憋了新的壞水。
殿試前夜,驛館漸漸安靜下來。有人還在挑燈夜讀,有人己經熄燈打鼾。小寶剛把《禮記》翻過兩頁,窗外忽然傳來三短一長的輕敲。
是沈青雲約好的暗號。
小寶起身開窗,沈青雲裹著棉袍,縮在牆影裡,鼻尖凍得發紅,聲音壓得極低:“出來說。”
片刻後,兩人在驛館後院一處偏僻廊角碰頭。月光很淡,廊下掛著燈,風一吹就晃。沈青雲先往手裡哈了口氣,才開口:“兩個訊息,一個比一個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