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那句話一落，屋裡的燈火彷彿都暗了一截。
沈青雲手裡的信封差點掉到桌上，臉色瞬間變了：“閱卷房？什麼時候？”
“子時前後。”大虎關好門，走到案前，壓低聲音，“不是正院，是貢院閱卷房後院的檔案庫。巡夜更夫先發現的，喊了人，五城兵馬司也去了。火沒燒到正堂，但那間庫房燒燬大半。”
王大山原本在驛館外的小屋守著，聽見訊息也跟著衝了進來，鞋上還沾著泥。他一進門就罵：“他孃的！這幫狗東西是真瘋了！貢院都敢放火？！”
小寶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書案前，指尖輕輕壓著那兩封剛寫好的信。燈芯噼啪炸了一下，屋裡飄著淡淡的油煙味。外頭驛館裡己有貢士被驚醒，遠處隱約傳來開門聲和低低的議論聲，像夜裡的蟲鳴，一點點多了起來。
沈青雲盯著小寶：“你怎麼不說話？”
小寶抬眼看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冷。
“崔家急了。”
這西個字一齣口，沈青雲胸口那股亂氣反倒穩了些。他拉開椅子坐下，手掌在膝上搓了兩下：“你是說，這火是他們放的？”
“除了他們，還有誰這麼想讓卷宗消失？”小寶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下“貢院檔案庫”五個字，又在旁邊圈了一圈，“正本卷宗在徐尚書手裡，按規矩，殿試之後要呈交皇上。那東西不在後院庫房，燒不掉。”
陳守約這時也被大虎派人叫了過來。他剛進門，氣還沒喘勻，就聽見小寶這句話，臉色頓時發白：“後院檔案庫裡，多半是副本卷宗、閱卷記錄、謄錄登記，還有評等批註留底。”
“對。”小寶點頭，“他們燒的就是這個。”
王大山聽得皺眉，粗聲問：“正本沒燒，那他們燒這些有啥用？不還是能查？”
“能查正本，卻查不了過程。”小寶放下炭筆，聲音很平，“爹，科場最怕的不是卷子本身，而是閱卷怎麼定等，誰看過，誰批了，誰壓了，誰提了。閱卷記錄沒了，就少了一條能拽住人脖子的繩子。”
王大山聽明白了半截，臉更黑了：“就是說，誰在裡面使壞，不好抓了？”
“是。”小寶看向沈青雲，“他們這一把火，是雙殺。”
沈青雲一怔：“雙殺？”
小寶指了指紙上的兩條線：“第一，崔家現在要彈劾徐鶴年取士不公，偏袒寒門。若閱卷記錄還在，徐鶴年可以拿出程式、評等和複閱痕跡，證明自己沒有亂取。可記錄燒了，崔家就能說查無全證，繼續往他身上潑髒水。”
“第二呢？”陳守約問。
“第二，吳敬之壓卷的痕跡也沒了。”小寶的聲音更冷，“顧先生信裡提到過，吳敬之三次壓我的卷子，又被徐尚書撈了回來。這些動作若在閱卷記錄或副本批註裡留下痕跡，就能查。現在庫房一燒，白紙黑字少了一半。”
沈青雲猛地一拍桌子：“那不就是幫吳敬之滅證？！”
“也是幫他們自己滅火。”小寶看著桌上的關係圖，“表面看，兩邊都受損。徐鶴年少了自證的材料，吳敬之也少了被查的材料。可實際上，崔家損的是面子，保的是人。只要吳敬之不倒，禮部和貢院裡那條線就還活著。”
王大山聽完，拳頭捏得咯吱響。他站在屋裡，像一頭被拴住的熊，想衝出去，卻不知道該砸誰：“那咱幹啥？去貢院？把放火的揪出來！”
小寶搖頭：“不去。”
“為啥不去？！”王大山瞪眼，“火都燒到臉上了！”
“爹，火己經燒了，證據也己經毀了。”小寶抬頭看他，語氣不重，卻壓住了王大山的火，“咱們現在去貢院，能做什麼？跟五城兵馬司搶著查案？還是站在外頭罵崔家？罵完他們就認？”
王大山被噎住，胸口起伏几下，最後一屁股坐到旁邊，氣得抓起桌上一塊冷餅咬了一口，咬得像在啃仇人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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