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令一畝之田，盡一畝之力；令一戶之民，得一戶之安”。他沒有首接寫“曲轅犁”“堆肥法”這些太扎眼的名字，而是把它們藏進“革舊犁之重滯”“積穢為肥，以養地力”“歲終核畝產，以明得失”這些經義框架裡。
寫到這裡時，小寶手腕微微發熱。
他知道這不是考場上的漂亮話，這是靠山屯兩年一點點試出來的東西。泥水、臭氣、賬本、冬天凍裂的手，都在這幾行字裡。
接著，他寫強兵。
“兵無糧則不戰，無衣則不暖，無器則不利。強兵之道，先在養兵之本。”
這句寫完，他聽見旁邊有貢士重重吸了一口氣，像是卡住了。小寶沒有分神，繼續往下寫。他把軍糧轉運之弊寫得很清楚，卻不鋒芒外露。出倉要有數，交接要有憑，入倉要查驗，發放要核實。每一袋糧都該有來處，每一次損耗都該有名目。
他寫雙人對賬，三級查驗，分段擔責。還寫邊境屯田，寫兵不全賴內地轉輸，邊鎮若能因地墾荒，軍糧可少受遠途損耗之苦。
寫到這裡，他特意放慢筆速，落下一句。
“臣聞北境三鎮，土地雖瘠而可墾，若以新法施之，五年可自給，十年可反哺。”
這句話一寫完，小寶自己也停了一息。
北境三鎮的賬，是程硯秋給他看過的。那些數字不能明寫來源，能不能用，全看分寸。他沒有寫軍中機密，只寫“臣聞”，把判斷收在可進可退之間。
最後，他寫教化。
這一段最容易寫虛，可小寶偏不寫虛。
“教化之始在識字，識字之始在有餘糧、有閒暇。飢者不知禮，凍者不知義。民若終歲奔走於飢寒之間，雖日誦聖賢之言，亦難入其心。”
他寫鄉里學塾，寫農閒識字，寫官府文告要讓百姓看得懂，寫里正糧長不可借百姓不識字欺瞞田契稅冊。教化不是官員在堂上講高話，而是讓百姓先站穩，再抬頭。
筆走到最後，小寶把三者收回一處。
“故富民非弱兵，乃強兵之根；強兵非擾民，乃護民之幹；教化非虛文，乃富民強兵之後，使天下知禮守法之葉。根幹葉相成，則國朝可久安，邊患可徐平，民力可漸蘇。”
寫完最後一字，墨跡還亮著。
小寶放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他沒有立刻交卷，而是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有沒有犯忌的詞，有沒有太尖的句子，有沒有數字太露，有沒有把實務寫成對朝廷舊制的否定。
檢查完，他又改了三處。
一處把“弊”改成“未盡善”，一處把“責官吏”改成“明職掌”，一處把“倉吏侵耗”改成“損耗不明”。
刀還在，但套了鞘。
殿內多數貢士還在奮筆疾書，有人抓耳撓腮，有人額頭冒汗。崔瑾之坐在不遠處，筆速不慢，卻幾次抬眼往小寶這邊看。小寶沒理他，只把卷子輕輕吹乾，起身。
這一動，周圍好幾個人都愣住了。
現在才過一個時辰。
殿試給的是三個時辰。
收卷官快步過來，壓低聲音：“王修，你要交卷？”
“是。”小寶雙手遞上卷子，“請大人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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