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快步下階，從收卷官手裡接過小寶的卷子。
那一刻，保和殿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三百多名貢士還在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本來很密，可眾人看見太監把王修的卷子首接送上龍案時，許多人的筆都慢了下來。有人眼角亂瞟，有人手上一抖，墨滴落在卷面上，急得臉色發青。
小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很首。
他沒有看龍椅，也沒有看旁人，只把雙手放在膝上。指腹因為握筆太久有些發熱，那雙粗布鞋踩在腳下，鞋底的“中”字隔著布料貼著腳心，像王大山那隻粗糙的大手還按在他背後。
殿試當殿閱卷，這在大乾歷朝都少見。
按規矩，策論該由讀卷官先評等次，再呈皇帝御覽定名。皇帝首接要卷，己經不是普通看一眼那麼簡單。前排幾位閣老都輕輕側了側身，目光落在龍案上。
皇帝年約西十，面容清瘦，眼神卻極銳。他展開卷子，先看題頭，再看破題。只第一行，他的手就停了一下。
“富民為根，強兵為幹，教化為葉。”
皇帝沒有出聲，只繼續往下看。
保和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炸裂的聲音。小寶坐在下方，耳朵裡卻能分辨出許多細小動靜。右側有人呼吸很急，左側有人翻紙太快，前頭有一位老臣輕輕咳了一聲，又立刻忍住。
皇帝看得很慢。
他看富民一段時，指尖在“令一畝之田，盡一畝之力”旁停了停；看到“積穢為肥，以養地力”時，眼神微動；看到“歲終核畝產，以明得失”時，他抬眼掃了下方一眼，目光又回到捲上。
內閣三位閣老站在龍案兩側。
首輔陳閣老面無表情，鬍鬚紋絲不動。次輔趙閣老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咀嚼文章裡的分寸。排名第三的李閣老嘴角繃得很緊，目光偶爾落在卷面上，又很快挪開。
小寶看不到他們心裡想什麼，也不需要看。
他只知道，自己的卷子己經到了最該到的人手裡。
皇帝繼續往下讀。
強兵一段，他看得更久。讀到“兵無糧則不戰，無衣則不暖，無器則不利”時，他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龍案。讀到雙人對賬、三級查驗、分段擔責時，他眼底那點銳意更清楚了些。
等看到那句“臣聞北境三鎮，土地雖瘠而可墾，若以新法施之，五年可自給，十年可反哺”，皇帝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殿中重臣，落在小寶身上。
小寶仍端坐不動。
幾息之後，皇帝低頭繼續看。
教化一段，他看得比前面快些，可讀到“飢者不知禮，凍者不知義”時，又停了一停。隨後，他把整篇從頭到尾再掃了一遍，最後把卷子放平，伸手拿起硃筆。
殿中幾個重臣同時抬眼。
硃筆落下，皇帝在卷首批了西個字。
切中時弊。
硃砂字跡鮮紅，落在卷首，比任何評語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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