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親假結束那天，靠山屯下了細雨。
小寶在書房裡，把寫著“五年之約”的紙摺好，夾進木匣最底層。旁邊，王大山刻的狀元娃娃歪著腦袋，醜得很穩當。他摸了摸娃娃的頭，又把舊硯、手札和幾封重要書信收進書箱。
外頭，李翠花正在罵王大山。
“讓你裝肉乾，你裝半袋子幹啥？小寶是去翰林院，不是去逃荒！”
王大山不服：“京城那地方飯不好吃，肉還貴，俺兒讀書費腦子，不吃肉咋行？”
“那你也不能把醃鹹肉塞進書箱裡！那是書箱！不是你豬圈旁邊的料槽！”
小寶合上箱蓋出去，就見王大山抱著一包肉乾，滿臉捨不得。李翠花拎著雞毛撣子，像是他再敢塞就要動手。二虎牽馬，三虎抱著個包袱，都在旁邊憋笑。
“小寶。”李翠花一見他，火氣散了大半，上前替他理衣襟，“回京城別逞強。翰林院裡都是讀書人，可讀書人壞起來也不比土匪差。飯要吃，覺要睡，冷了就添衣。你爹要是犯渾，你就寫信回來，我收拾他。”
王大山瞪眼：“俺犯啥渾？俺去京城就是給小寶做飯看門。”
三虎忍不住道：“爹，你別把翰林院門口當咱家院門守就行。”
王大山抬腳就想踹他，三虎抱著包袱躲到二虎後頭。二虎悶聲道：“別鬧了，車要走了。”
小寶向祠堂方向磕頭，又同趙教諭、七叔公辭別。趙教諭遞給他一卷舊註疏，低聲道：“翰林院裡少說話，多看書。冷板凳不好坐，可坐穩了，底下全是東西。”
小寶接過書卷，點頭：“學生記住。”
半個月後，父子兩人回到京城。城南那處臨時小院還在，葉家暗樁照舊。小寶只歇一夜，第二日便去翰林院銷假。
翰林院還是老樣子。院裡老槐樹落了黃葉，廊下幾個翰林捧著茶盞說話，見他進來，都笑著點頭。
“王修撰回來了？”
“衣錦還鄉，可熱鬧？”
“小狀元這趟回去，怕是被鄉親們灌了不少酒吧？”
小寶一一行禮，笑得乖巧：“學生年幼，酒都被家父擋了。”
幾人頓時笑了。誰都聽過王大山的名聲，那位兇爹擋酒，多半是把一桌人全喝趴。
掌院學士沒多說，讓書吏領他去新差事處。
“實錄館。”書吏抱著一摞卷冊，邊走邊說，“掌院說你年紀小，先從舊檔做起。大乾近百年的地方誌、農桑檔、田畝冊、賑災冊、賦稅存檔，都要重新編目。活不難，就是多。”
“不難”兩個字說出口，書吏臉上帶著點同情。
小寶明白。這差事不算好。修國史、起詔書、備經筵，才是清貴活。整理舊檔，灰大字亂，冊子又舊，前輩們不愛碰，最後落到他這個年紀最小的新修撰頭上。
實錄館在翰林院偏角，窗紙發舊，屋裡全是陳年紙灰味。架子上堆著一箱箱舊檔，封條發黃，有些還被蟲蛀出洞。書吏推門時吃了一臉灰，咳了半天。
“王修撰，這就是你的位置。”
小寶走進去，拂過一冊《建平府農桑志》，指尖沾灰。他看著滿屋舊檔，眼睛慢慢亮了。
書吏以為他被嚇住，安慰道：“慢慢來，沒人催。每日能編三五卷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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