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順著掌院學士的袖口往下滴，堂裡一時沒人說話。
幾個老翰林先看小寶，又看掌院，有人翻開手邊《尚書》注本，指尖在那一段上急急掃過。翰林院歲末會講，本是例行過場，誰也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當場挑出了百年舊注裡的問題。
掌院學士低頭看了眼袖口，把茶盞放下，問：“你從何處看出不妥？”
小寶拱手道：“學生整理地方誌時，常見各地水利、鹽鹼、灌溉之說。水之性不只是味，亦有流向、蓄積、侵蝕、滋養。若按《洪範》八政看，水與農桑、溝洫、鹽利都有牽連。舊注只落在味上，讀文章可通，落到治事上便窄。”
一名老翰林忍不住問：“治事？《尚書》註疏，你拿治事來解？”
小寶沒退：“聖賢書本就是拿來治事的。若只為背誦，學生不敢多嘴。”
話有些硬，可他說得平靜，年紀又小，反倒不顯得逼人。
掌院沉默許久，忽然伸手：“把你近來校的《洪範》札記，明日送來給我看。”
小寶低頭：“是。”
會講散後，不到三天，這事傳遍翰林院。從前眾人看他，多少覺得神童歸神童，年紀到底小。三元及第嚇人，可會寫文章和深研經史不是一回事。翰林院最不缺會寫文章的人。可這次，他不是背得熟，而是在註疏裡挑錯，還讓掌院一時駁不回去。
鄭編修再來實錄館，笑容比從前客氣了些。
“王修撰，聽說掌院看了你的札記，連夜找了三位老先生議了半宿？”
小寶正攤著幾份淮南府田畝冊，頭也沒抬：“學生只是胡亂寫了幾句。”
鄭編修笑了笑：“胡亂寫幾句就讓掌院茶都灑了，這胡亂可不一般。”
小寶抬頭，跟著笑：“鄭大人說笑了。若真錯了，掌院該罰我抄書。”
鄭編修看了他一瞬，點頭：“你這孩子，穩。”
等人走後，小寶拿起硃筆，在淮南府田畝表後寫下兩個字：隱重。
貞元十一年春，掌院學士私下把小寶的名字放進了“經筵日講”備選名單。訊息沒有明發，是葉靈兒送情報時順口提的。
那天她進門，王大山正蹲在後院給豆角搭架子，手上全是泥。小寶在廊下看地方誌。葉靈兒把薄紙放到書案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恭喜。”
小寶看完，眉頭一挑：“還沒輪到我講。”
“能進名單，就己經進了天子視野。”葉靈兒坐在欄杆上，靴尖輕輕晃了一下，“我爹說，讓你更穩點。別覺得皇帝看見你就是好事，被皇帝看見的人，也會被別人看見。”
王大山從後院探頭：“誰看見？崔家？”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王叔，你耳朵挺好。”
“廢話，山裡聽狼聽出來的。”王大山把木杆往泥裡一插，“小寶，你別怕。誰敢伸爪子，俺剁他。”
小寶把紙條收進袖中：“爹，京城不是靠山屯，不能動不動剁。”
王大山哼了一聲：“那就先記著。”
葉靈兒笑了：“王叔這法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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