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來的人變成十二個。第三次，二十一個。半年後，每月講座，偏舍裡坐不下，窗外都站著人。
張公臺站在門外聽過一次，事後只說了一句：“你這課，土得很。”
小寶拱手：“先生若嫌土，學生下次多引兩句經義。”
張公臺瞪他：“別改。就這麼土。讀書人就是缺這口土味。”
第三件，是寫信。
沈青雲外放做縣令，來信說治下三條水渠淤塞，豪紳推說無錢修，百姓又怕攤派。小寶回信，讓他先查舊年水利銀支出，再按受益田畝分攤勞役，官府出工糧，豪紳出石料，貧戶出短工，賬冊公開貼在縣衙門口。
杜明義去了學政衙門做教諭，抱怨學生只會背書，不知民生。小寶讓他每月給學生出一道“若你為一縣主簿”的實務題，從糧價、田契、賑粥寫起。
陳守約在刑部做主事，信裡多是案子。田產、債務、宗族、逃稅，件件紮在民間。小寶和他往來最多，常常半夜看案卷，提筆寫下“先明契，後核債”“族規不得壓官法”“賬冊比口供穩”。
王大山見他寫到深夜，就添滿燈油，再罵一句：“你們讀書人咋這麼能寫？有啥話不能見面說？”
小寶揉了揉手腕：“他們不在京城。”
“那就少寫兩句。”
“少寫兩句，可能少救一戶人。”
王大山閉嘴了。過了一會兒，又端來一碗熱湯，嘴上還硬：“喝完再救。”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
貞元十一年冬，京城下了大雪。小寶從翰林院回來，發現王大山坐在書房門口，面前放著一張紙，手裡捏著筆，像握刀一樣用力。
“爹，你幹什麼？”
王大山被嚇了一跳，趕緊把紙按住：“沒啥。”
小寶走近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翠花，我和小寶都好。京城的菜不如你種的好吃。想你。”
字醜得像被狗啃過，卻一筆一劃都用了勁。
小寶看了好一會兒，沒笑。
王大山耳朵有點紅：“你別唸。俺就寫著玩。”
“寫得很好。”小寶認真道，“娘看了會高興。”
王大山咳了一聲：“真能寄？”
“能。我給你封好。”
幾日後，李翠花收到信。回信裡，她把王大山罵了半頁，說他字醜得沒眼看，又說她把信貼在灶臺旁邊了，誰來都讓誰看。王大山拿著回信，樂得像撿了銀子，嘴上卻罵：“這婆娘，咋啥都往外顯擺。”
貞元十二年，小寶在翰林院的名聲變了。不再只是“十歲狀元”，也不只是“皇帝欽點的神童”。老學究們提起他，會說那孩子經義根底深，且能落到實處。掌院學士偶爾把疑難注本送到他案頭，讓他寫兩句看法。小寶從不多寫，只寫關鍵處，寫完繼續回實錄館翻舊檔。
他的書箱裡，鎖著的東西越來越多。隱田疑點錄，農桑彙編底稿，各州賦稅差異表，沈青雲來信，張貴舊年查隱田副本，還有一篇篇策論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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