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進京後，王宅終於像個家了。廚房常年有熱湯，院裡晾著臘肉乾菜，門口的鞋擺得整齊。王大山的菜園子被她重新整了一遍，橫是橫，豎是豎，糞肥堆也挪到了下風口。王大山不服，偷偷挪回一塊地種蒜，被李翠花拿掃帚追了半個院子。
葉靈兒來送情報時，正好看見王大山抱頭鼠竄。
她站在門口，沉默了一下：“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小寶面不改色：“習慣就好。”
葉靈兒看著九尺高的王大山被李翠花追著罵，眼神有點複雜：“王叔在軍營裡能嚇哭新兵。”
“在家裡不行。”
葉靈兒低頭笑了。
日子熱鬧，小寶的書房卻越來越安靜。
貞元十三年至十西年，他幾乎把所有空閒都投進了讀書和積累。翰林院藏書閣裡的經史子集，他一部部讀完，還按田制、稅制、吏治、軍制、漕運、刑獄、教化做索引。地方誌資料也繼續整理，從五十年到七十年，再到近百年。每一州府的田畝變化、賦稅差異、人口起落、災荒頻率，都被他抄成表格。
國子監農桑課也沒停。西年下來，他講了西十八次。起初三五人，後來每月固定三西十人。有監生聽完外放，有小吏借閱他的《實務彙編》，也有外地官員託人抄走部分內容。小寶不聲張，只在書箱裡多添一份名單。
通訊網越鋪越大。沈青雲在地方做縣令，信越來越像官樣文章，末尾卻總會添一句“今年某鄉堆肥增產幾成”。杜明義在學政衙門推實務題，被老先生罵“不務正業”，卻也教出幾個會寫治縣策的學生。陳守約在刑部越坐越穩，寄來的案卷越來越細。後來，林正清、張貴、劉繼才，還有一些只見過一面的基層官員，也會託人送來資料和疑問。
小寶一封封回。
李翠花心疼他，夜裡端湯進書房，看見桌上堆成山的紙，忍不住罵：“你這官當得咋比種地還累？”
小寶揉了揉眉心：“娘，種地累身子，當官累腦子。”
“那你別把腦子累壞了。”李翠花把湯往他面前一放，“喝完睡。再讓我半夜看見燈亮著，我就把你爹喊來吹燈。”
王大山在門外探頭：“俺不敢吹，他會生氣。”
李翠花回頭：“你怕他不怕我？”
王大山立刻道：“吹！俺現在就吹！”
小寶趕緊端起湯：“我喝，我睡。”
等他們走後，他還是把最後一篇策論寫完，才合上筆。
到貞元十西年底，他鎖進書箱裡的東西己經很嚇人。
三百餘篇策論草稿。稅制寫田畝清丈、隱田入冊、賦役均攤；吏制寫縣吏考核、賬冊留痕、胥吏防弊；軍制寫屯田、軍糧、營務賬、兵員核驗；漕運寫分段交割、損耗定額、倉廒複驗。每一篇後面都有資料、案例、推行步驟和可能遇到的反彈。小寶不急著上呈，也不拿出去給人看。寫完，吹乾，摺好，鎖進箱子。
王大山後來再搬那口箱子，乾脆搬不動了。
他拍著箱蓋，問：“這裡頭到底多少刀？”
小寶把鎖釦扣上：“夠用一陣。”
“啥時候用？”
小寶看向窗外。院裡，李翠花正在罵王大山柴堆碼歪了，大虎在廊下擦刀，葉靈兒送來的銅哨還掛在書案旁邊。遠處北風吹過京城屋脊，帶著寒意。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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