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稿終於定了。
小寶把《山東田畝清丈推廣方案》最後一頁壓平，拿鎮紙按住邊角，盯著落款處的“翰林侍講王修”看了片刻，才取來厚紙封套。
這份方案足足分成西大部分。
前期準備，寫舊冊封存、圖輿調取、丈量隊伍遴選、地方豪紳迴避；實地丈量標準，寫田塊編號、邊界標記、雙人丈量、佃戶口供；司法配合，寫毀冊、脅迫、偽造田契、胥吏勒索如何移交按察司；稅糧調整，寫隱田入冊後的補稅期限、佃戶原耕不動、豪強補繳與百姓免驚。
每一條後面，都附了青州實操資料。
萬松鄉量出隱田多少，臨淄三家偷逃多少，青牛縣樣本田畝誤差多少，平陽縣林正清反饋的執行難點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大山蹲在書房門口啃餅，看得眼暈。
“這玩意兒，皇上能看完？”
小寶把封口壓緊，淡淡道：“皇上看不看完是皇上的事，我寫不寫清楚是我的事。”
王大山想了想，點頭：“也對。你要是寫少了，到時候有人問你，你就沒話說。”
“爹現在很懂朝堂了。”
“那是。”王大山拍了拍胸口，“俺可是進過宮的人，皇上還拍過俺肩膀。”
李翠花端著熱粥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就翻白眼：“拍你一下，你吹五年。再吹下去，皇上都得來問你肩膀疼不疼。”
王大山立刻端碗喝粥，裝沒聽見。
小寶笑了笑，接過李翠花塞來的薑糖，揣進袖子裡。他這些年入宮值房，每次天冷，李翠花都要塞幾顆，說南書房再暖，也沒有孃的薑糖管用。
辰時剛過，小寶坐車入宮。
今日天陰，宮牆上的瓦色沉沉的。南書房外的石階被擦得很乾淨，鞋底踩上去一點聲響都輕。小寶抱著封好的方案往裡走，剛進值房，就察覺氣氛不太對。
平日裡幾個老翰林見他來了，哪怕心裡不服，也會點頭寒暄兩句。今日卻一個個低頭看書，連茶盞都端得格外認真，像是書頁上忽然長出了金子。
值房書吏老梁平日和他熟，常偷偷給他留熱水。今日見他進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把眼神往裡間一閃，又趕緊低下頭磨墨。
小寶腳步沒停。
這些人不是突然討厭他。
是有人先動了。
他把方案遞給南書房內侍，語氣和平日一樣：“勞煩呈入。”
內侍接過封套，掂了一下，笑容有點緊：“王大人稍候。”
小寶點頭，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取出一本地方誌翻看。旁邊兩個老翰林交換了一個眼神，很快又移開。
一上午，值房裡安靜得不像話。
紙頁翻動聲、茶蓋碰瓷聲、遠處宮人腳步聲，都比平時清楚。小寶把書看了三頁，實際上一個字都沒進腦子。他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午前，內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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