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裡，靜得能聽見玉帶輕碰朝服的聲音。
皇帝一句“諸位愛卿誰願擔當”，像一塊石頭丟進深井，落下去之後，半天沒有迴響。
文官班列裡，有人低頭看靴尖，有人抬袖理鬍鬚，還有人把笏板握得更緊，像那塊笏板忽然重了幾斤。
山東清丈不是好差事。
辦好了，章程是王修定的，青州樣板也是王修做出來的，功勞少不了王修一份。辦砸了，地方豪紳鬧事，世家聯名彈劾，百姓被胥吏騷擾，鍋卻要總領大臣來背。
崔太師一派不想接。
清流一派也不敢接。
中間派更是恨不得自己今日告病在家，誰都知道山東那塊地底下埋著多少舊賬，一鋤頭下去，挖出來的未必是田畝，可能是半個朝堂的臉面。
小寶站在翰林班列裡，眼皮低垂，手指輕輕摩挲笏板邊緣。
他不急。
這個坑己經擺出來了。
誰跳，誰扛。
誰不跳，之前那幾封彈劾就變成了笑話。說他權重，那現在權在這裡，怎麼沒人要？說他年少不該總領，那現在請老成大臣出來，怎麼又都啞巴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殿裡還是沒人說話。
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指尖一下又一下敲在御案上。群臣的後背跟著一寸寸繃緊。
終於，皇帝開口了。
“戶部右侍郎，鄭懷遠。”
這名字一出來，殿中頓時有了動靜。
不少官員下意識抬頭，連崔太師身後幾名官員都交換了眼神。
鄭懷遠站在戶部班列前列，五十三歲，身形微胖，面相溫和，平日裡說話從不急，從不搶，在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不屬崔派，也不靠清流，遇事最會打圓場。戶部裡誰和誰吵賬冊，他一杯茶一碗粥，能把火氣磨下去三分。時間久了，大家都說鄭懷遠會和稀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可小寶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卻輕輕一動。
皇帝這步棋，妙。
別人只看鄭懷遠脾氣軟，卻很少有人真正記得，他在戶部管錢糧管了整整二十年。
田畝、賦稅、漕糧、災賑、倉儲，他不是紙上談兵的清貴官。他手裡翻過的田冊，比許多地方官見過的田埂還多。
更重要的是，鄭懷遠出身寒門。
這種人未必天天把愛民掛在嘴上，可對隱田吞稅這類事，骨子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厭惡。
皇帝不選最鋒利的刀，也不選最響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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