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聖旨下達。
山東六府西十三縣，同步啟動田畝清丈。
旨意傳到戶部值房時，小寶正在給鄭懷遠整理第一批執行文書。內侍唸完聖旨副本，值房裡幾個主事都停了筆。
這道旨意措辭很講究。
“以青州為範，循序漸進，務求實效，不得擾民。”
短短十七個字，把路堵得很死。
以青州為範，等於承認青州樣板能用。循序漸進，是告訴地方不許一窩蜂亂搞。務求實效，是不準拿空文糊弄。不得擾民，則是把胥吏藉機敲詐的路先斬了一刀。
鄭懷遠捧著副本看了兩遍，點頭道：“陛下這十六個字，比老夫十頁公文都管用。”
小寶坐在案前，筆沒停：“旨意管方向，下面還得靠流程。”
鄭懷遠走到他身後，看見案上己經攤開一張時間表。
第一月，各府封存舊冊，調圖輿，組建丈量隊伍，篩選書吏、老農官、里正協助名冊。
第二月至第西月，實地丈量，逐鄉編號，佃戶簽押，業主核對。
第五月至六月，各縣彙總資料，各府複核，山東按察司抽查疑點田塊，戶部核算賦稅調整。
鄭懷遠看著看著，眉頭舒展開。
“你這是把六個月都給他們排死了。”
小寶蘸了蘸墨：“不排死，他們就會拖。今日說雨大，明日說農忙，後日說冊子找不齊，拖到年底，朝廷熱勁一過，清丈就成了紙上文章。”
“說得對。”鄭懷遠拉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可各府情況不一樣。六府西十三縣同時動，若一處亂，容易帶著幾處亂。”
“所以不能一口咬歷城。”
鄭懷遠抬頭：“歷城？”
小寶把一張山東簡圖推過去，指著濟南府的位置。
“歷城縣是山東首府所在，豪紳根基最深，官場關係也最密。若一開始就查歷城，阻力最大，也最容易讓人抓住‘擾動省城’的把柄。”
鄭懷遠眯了眯眼：“那你想怎麼查？”
小寶拿起炭筆，在圖上輕輕圈了幾個邊緣縣。
“先從邊緣小縣入手。田少、人雜、關係沒那麼厚，先跑通流程，再讓各府看見清丈不是抄家，也不是亂加稅。等外圍樣板立住，再逐步往中間合。”
鄭懷遠看著那些圈，若有所思。
小寶又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圍棋殘局。
“下棋有句話，金角銀邊草肚皮。歷城這種地方，看著是肚皮，其實牽著滿盤氣。不能第一手就往那裡砸，容易被反包。先拿邊，逼它自己露氣。”
鄭懷遠盯著那小小棋圖，忽然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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