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心殿出來時，小寶沒有立刻回南書房。
他抱著那隻深色書匣，沿著宮道慢慢走，腳下青磚被掃得乾乾淨淨，冷風卻還是從袍角往裡鑽。老太監送他到殿外，只說了一句“王大人慢走”，眼神比平日多了幾分小心。小寶沒有多問，只拱手謝過，轉身出了宮門。
馬車等在外頭。
車伕是葉家安排的人，見他出來，立刻放下腳凳。小寶坐進車廂後，把書匣放在膝上，手指按著匣蓋，久久沒有鬆開。
孟祥瑞。
韓承業。
孟祥瑞的妻子，姓韓。
皇帝只說了這麼一句，可這句話比十封密信都重。戶部郎中孟祥瑞，經手田畝清丈文書；兵部左侍郎韓承業，提議調防第三營；兩人之間還隔著一門姻親。再往外，是山東隱田，是崔太師，是那些看似分散、實際互相勾連的田產和官場關係。
馬車軲轆壓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寶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這不是一根線。
這是一張網。
回到王宅時，天己經暗了。門房剛要喊人，小寶擺了擺手，首接穿過前院往書房走。王大山正在院裡劈柴，見兒子臉色不對，斧子都沒放下就追了兩步。
“小寶，宮裡咋說？”
小寶腳步不停：“爹，我先去書房。”
王大山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不是小事。他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轉頭衝廚房喊：“翠花！先別叫他吃飯！這小子又要憋壞水了！”
李翠花從廚房探頭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你才憋壞水！說話能不能好聽點？小寶那叫辦正事！”
小寶沒回頭，進了書房，關門，落閂。
門閂咔噠一聲落下，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他把書匣放到案上，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點亮三盞燈。燈火把牆上那張大關係圖照得發黃，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和線，青州、濟南、京城、兵部、戶部、崔府、文昌閣、清風社，一層壓一層。
小寶站在圖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取下炭筆，在崔太師下面，鄭重寫下一個新名字。
孟祥瑞。
戶部郎中。
他又在旁邊寫下：韓承業之妹夫。
接著，韓承業那條線被他重新描粗，從崔太師處延伸到兵部，再到北大營第三營調防。孟祥瑞這條線，則從崔太師處繞到戶部，再往下接山東田畝清丈、濟南府、歷城、隱田掛名。
他沒有停。
又寫下一個更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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