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把二虎的信展開，屋裡的燈火晃了一下，紙上的字有些急，墨跡深淺不一，能看出寫信的人當時手很重。
王大山站在旁邊，胸口一起一伏，像一頭被人戳了窩的老熊。他盯著小寶的臉，等著兒子罵人，等著兒子拍桌子，甚至等著兒子說一句“回靠山屯”。可小寶沒有。
小寶只是把信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他的手指壓在紙邊，指節微微發白，眼神卻冷得很穩。信裡寫得清楚，三日前半夜，有人趁巡夜換班的空當，往豬場引水渠上游倒了大量腐爛魚內臟，還有一罐不知名藥粉。汙水順著渠溝往下流，進了下游幾戶佃戶的田塘，淹死了三畝魚苗。
天剛亮，佃戶們發現水裡浮著一層白肚死魚，腥臭味衝得人首犯惡心，當場就有人指著豬場破口大罵，說王家掙了銀子就不管村裡死活。
王大山聽到這裡，拳頭己經捏得咯吱響。
“放他孃的屁！”他壓著嗓子罵，“咱家豬場那水溝，俺親眼看你帶人挖的，哪一段進堆肥場，哪一段排雨水，俺都記得！二虎那小子膽子再大，也不敢讓臭水往佃田裡灌！”
小寶沒抬頭，只繼續看信。
二虎在信裡寫，他第一時間帶人堵住水渠，用木板和泥袋把下游口封死，又讓人拿乾淨陶瓶取了水樣，挖了渠底淤泥，用蠟封口，貼了紙條，寫明取樣時間、地點和見證人。七叔公也被請了出來，拄著柺杖站在渠邊，替王家說了幾句話，先把佃戶壓住，承諾魚苗損失由王家賠，銀子當天給，不拖。
三虎則帶著兩個獵戶往上游查，在灌木叢裡發現了兩個腳印和一隻丟棄的陶罐。陶罐裡還有一點灰白色殘渣，聞著腥臭，和水裡漂的汙物一樣。
小寶看到這裡，終於吐出一口氣。
“二虎長進了。”
王大山一愣：“都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你還誇他？”
“當然要誇。”小寶把信放在案上，手指點了點，“沒衝上去跟佃戶吵，沒急著抓人，先堵渠、取樣、封存、安撫、賠償、找物證。這一套做下來，誰想把髒水扣到王家頭上，都沒那麼容易。”
王大山怔了怔，臉上的怒氣沒消，卻也聽明白了幾分。他抓了抓後腦勺，悶聲道：“那小子平日看著憨，關鍵時候還真沒掉鏈子。”
“是沒掉。”小寶眼神落在信末，“三虎也沒掉。”
他把信往下翻，末尾還有幾行字。二虎說，最近靠山屯來了個賣針線的貨郎，操著外地口音，在村裡轉了西五天，見人就笑，見孩子還給糖，問的卻全是怪話。
“豬場規矩嚴不嚴？”
“水渠從哪兒走？”
“二虎兄弟幾時巡夜？”
“王家那個會讀書的小哥哥多久回來一次？”
“他家大門朝哪兒開？”
“他爹是不是力氣特別大？”
二虎覺得這人不對勁，可沒動他，只讓人暗中盯著。因為小寶以前說過，可疑的人不要急著抓，先看他去哪裡、見誰、拿什麼，別打草驚蛇。
王大山聽到最後，眼睛一下瞪圓了。
“問俺力氣大不大幹啥？他還想量量俺胳膊粗細？”
小寶抬眼看了他一下：“爹，這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他在摸王家的規矩，摸靠山屯的路，摸豬場的夜巡，還摸我們家的門。”
王大山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平日嘴上混，真聽懂危險時，反而不罵了，只把腰間短刀往外抽了半寸，又慢慢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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