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府衙舊冊庫的門一開，灰塵先撲了出來。
鄭懷遠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只抬手擋了擋鼻子。身後的戶部書吏立刻上前，把封條、印泥、木牌和登記冊擺開。
兗州知府陪在一旁，笑容堆得滿，腰也彎得穩。
“鄭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己命人備了熱茶和飯菜。清丈之事兗州必定全力配合，只是府庫舊冊多年未動，怕是要費些工夫。”
鄭懷遠笑得溫和：“不急。飯晚些吃也成，先核封舊冊。”
兗州知府笑容一僵，又馬上恢復：“大人勤政，下官佩服。”
話說得好聽，人卻沒動。他身後的師爺先一步進庫，帶著幾個吏員搬出一摞摞田冊。冊子厚薄不一，封皮發黃，邊角磨損，擺到長案上時，嗆得幾個年輕書吏首咳嗽。
林正清也在隊伍裡。
他是從青州調來的五名農官之一，衣裳樸素，腰間掛著量繩和小木尺。進府衙後，他沒多話，只站在旁邊記冊名、年份、鄉名和封存編號，筆尖沒停過。
按小寶定下的流程，欽差督導的第一步，不是下田，而是重新核封舊冊。
田冊、賦稅冊、戶籍冊、圖輿冊，全部當場重新登記、編號、封存，誰也不許單獨帶走。舊冊是根，根若被人半夜改了，後面丈量再準，也會被攪成一團亂賬。
鄭懷遠清楚這一點。
他看著和氣，眼睛卻一首盯著搬冊子的吏員。誰少搬一箱，誰多翻一頁，他都看得清楚。
陳守約派來的按察副使坐在旁邊，手邊放著刑名文書。他不怎麼說話，只在每一冊封存時按手印確認。府衙裡的小吏見了他那張冷臉，連咳嗽都壓低了。
封到未時，問題來了。
林正清翻著登記表，皺了皺眉。
“鄭大人，少了三個鄉。”
兗州知府立刻轉頭看向師爺：“怎麼回事？”
師爺像早有準備，趕忙拱手：“回大人，清河鄉、南柳鄉、白石鄉三鄉田冊，去年大水時受潮泡壞，府庫另放著，怕汙了大人案面，尚未取來。”
兗州知府一拍額頭，滿臉懊惱：“哎呀，下官失察。去年秋水漲得急，庫房北角滲水，那幾冊確實泡壞了。鄭大人，下官這就命人去找，若還能辨字，立刻送來。”
他說得誠懇，像真在自責。
鄭懷遠沒發火，也沒拍案，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慢慢喝了一口。
“泡壞了？”
“是，是泡壞了。”兗州知府賠笑，“不過下官會盡力補齊。”
鄭懷遠放下茶盞，看向身後的戶部書吏：“把驛站存檔取來。”
兗州知府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書吏很快捧來一個木匣。木匣上貼著戶部封條，封條完好。開匣後，裡面是三冊副本。
“兗州軍屯田冊副本，青州核查後按王大人建議，凡涉清丈區域，相關軍屯、驛站、稅糧副本均提前調存。”鄭懷遠語氣仍舊溫和，“清河鄉、南柳鄉、白石鄉，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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