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時腳步有些亂，師爺趕緊跟上。兩人出了舊冊庫，連轎都沒坐，首奔後衙庫房。
林正清看著他們離開，低聲道：“大人，三個鄉里，清河鄉最大。”
鄭懷遠“嗯”了一聲：“你看出什麼了？”
“這三個鄉都靠一片。”林正清把圖輿攤開，手指點了點，“清河鄉在中間，南柳、白石在兩邊。若只缺一鄉，還能說巧。三鄉一起泡壞，像是有人想把整片地從舊冊裡抹乾淨。”
鄭懷遠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點讚許：“王修挑的人，不錯。”
林正清臉一紅，趕緊低頭：“下官只是按王大人教的法子看圖。”
“會看圖，就比只會看臉色強。”鄭懷遠把茶盞推開，“查一查，這三鄉大戶是誰。”
林正清己經翻出隨行名錄：“清河鄉陸家。”
“陸家？”
“兗州本地大族，經營三代。族中有兩個舉人，一個致仕知縣，田產多在清河、南柳、白石。清河鄉最大幾片連田，都在陸家名下，另有不少掛在族人、佃戶和姻親戶頭上。”
鄭懷遠聽完，並不意外。
兗州是鄭懷遠離京督導的第一站，也是小寶和他一起定下的試水區。這裡豪紳勢力比歷城弱，卻也不是軟柿子。若連兗州都走不通，後面更不用談濟南府。
所以第一刀不能亂砍。
要準，也要穩。
天色擦黑時，那三冊“泡壞”的田冊被送回來了。
冊子一點沒泡。封皮乾淨，紙頁平整，雖然有些舊，墨跡卻清楚。兗州知府親自捧著，臉上汗己經幹了，笑容比白天僵了許多。
“鄭大人，找到了。原來是庫吏誤放在舊稅冊箱中，下官己經訓斥。”
鄭懷遠接過田冊，隨手翻了幾頁，淡淡道：“哦，沒泡壞。”
兗州知府低頭：“是下官失察。”
鄭懷遠又翻了一頁，語氣平平：“也沒怕壞？”
兗州知府嘴唇抖了一下，連忙道：“不敢，不敢。”
鄭懷遠把三冊田冊放到案上。
“封。”
戶部書吏立刻上前編號，按察副使簽押，林正清記錄年份鄉名。封條一道道貼上去，紅印落下時，兗州知府眼皮跳了一下。
這一刀沒見血，可府衙裡的人都看明白了。
鄭懷遠手裡不只帶著聖旨和章程，還帶著副本，帶著流程，帶著按察司。想用“泡壞了”“找不著”“庫吏失誤”這些老法子糊弄，行不通了。
入夜後，鄭懷遠沒有赴宴。
他只讓人送了一碗麵到臨時書房，邊吃邊看清河鄉的田冊。面有些坨了，他也沒挑，夾一筷子吃一口，吃完繼續翻。林正清坐在旁邊抄錄，按察副使則把兗州府庫吏名單另列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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