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清丈的訊息，一封接一封送進京城。
王宅書房裡，桌上擺著三摞文書。一摞是鄭懷遠從兗州送來的清丈進展，一摞是林正清抄回來的田冊疑點，還有一摞是北大營第三營暗管那邊的盯梢記錄。小寶坐在案前，手裡捏著筆，筆尖在硯臺邊點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大山坐在門口削木棍，削兩下就抬頭看他一眼。
“你這都看了一上午了，眼不疼啊？”
小寶沒抬頭：“疼。”
王大山一愣：“疼你還看？”
“疼也得看。”小寶把一張清丈記錄壓到左邊，“鄭懷遠那邊剛進兗州，陸家還沒動真格。北大營那條線還沒咬餌。哪邊都不能斷。”
王大山聽得腦殼疼，把木棍往地上一丟：“孃的，當官真累。還不如進山打野豬，野豬衝過來，砍就是了。”
小寶終於笑了一下：“朝堂上的野豬會寫摺子，還會找御史幫它叫冤。”
王大山瞪眼：“那更該砍！”
話音剛落，門房在外頭喊了一聲：“少爺，靠山屯來的信！”
小寶手裡的筆一停。
王大山比他還快，蹭的一下站起來：“家裡來的？誰寫的？你娘？三虎？還是老二？”
門房送進來的信厚得像本小冊子，麻繩纏了三道，封口糊著厚漿。信皮上歪歪扭扭寫著“京城王宅小寶親啟”，後頭又補了一行“爹孃大哥也可看”。
王大山盯著看了半天，忽然咧嘴：“老二寫的。”
小寶抬眼：“爹，你認出來了？”
“咋認不出來？”王大山挺了挺胸，“他這個‘王’字，最後一橫老往上翹，跟他小時候扛豬食桶一樣，歪得很。”
小寶笑著拆信。
信一展開，先掉出一疊摺好的紙。最上面是二虎的家書，開頭還是問爹孃身體好不好，問大哥胳膊還疼不疼，問小寶是不是又熬夜不睡，問京城菜是不是沒家裡鹹。字比以前規整多了，有幾個別字，但一筆一畫都寫得認真。
王大山在旁邊伸脖子看，嘴裡念得磕磕巴巴：“爹……娘……安……小寶……勿……熬……夜……”
唸到這裡，他猛的抬頭，臉上全是得意：“看見沒？俺現在也會念了！”
小寶點頭：“厲害。”
“那是。”王大山一屁股坐下，伸手要拿信，“給俺看看老二還寫啥了。”
小寶把家書遞給他，自己拿起後面那疊厚紙。
第一頁寫著幾個大字：“靠山屯豬場貞元十西年全年運營報告。”
“運營”兩個字寫錯了一個，旁邊又用小字改過。下面列著目錄：母豬配種時間表、產仔與成活記錄、劁豬手術記錄、飼料消耗與採購、糞肥產出與去向、每月出欄數量、收支對比、風險與防範。
小寶一頁頁翻下去，手指慢了下來。
哪頭母豬幾月幾日配種，幾月幾日產仔，產仔多少，成活多少，死因是什麼，都分欄寫著。成活率還畫了個小表，線條歪，但能看懂。劁豬手術記錄更細，編號、日齡、術後喂淡鹽水、傷口恢復、是否發熱，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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