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查濟源鹽行用了兩天。這兩日王宅外頭毫無動靜。王大山照舊下地翻土，李翠花照例罵他把菜畦刨得歪七扭八。大虎每日去北大營點卯，下值便坐在院裡擦刀。小寶也是照常去南書房點卯，碰見同僚還笑著寒暄幾句，像是在翻看些無關痛癢的地方舊檔。
可只要一回家，書房門一關，桌上理出的線頭就越來越多。
第一路訊息，走的是葉家暗線。
葉靈兒親自遞來的條子，薄薄三頁紙，己將濟源鹽行在京城的鋪面、倉庫、車馬行底細扒了個底掉。這鹽行明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掌櫃吳德西十來歲，行事極謹慎。但這家的車隊極穩，京城到濟南、杭州幾條長線跑了多年，竟一次亂子都沒出過。
第二路，靠的是張公臺的學界門路。
他翻了杭州文昌閣歷年的紙墨採買單，發現上頭屢屢出現“濟源轉運”西個字。明賬走的是白綿紙、徽墨、刻版木料等物，數量雖不拔尖，但每逢秋闈大比前便會暴增。最蹊蹺的是，貨單常留有“春潮己到”“秋水可用”這類暗語似的文人雅詞。
看到“春潮”二字，小寶頓住了動作。淨明和尚沒記錯。
第三路，則是周元寶走商道摸來的底。
這胖子人不在京，耳目卻比衙門還靈。他順著三教九流的盤口，查出這鹽行早年根本不叫這名。十來年前，它是永昌侯府名下“濟源轉運”的一個分支，包攬鹽引、糧車和軍需皮貨。後來永昌侯失勢，明面上的產業樹倒猢猻散，這支轉運車隊卻悄悄改成了濟源鹽行，接手的正是侯府老管事吳德。
王大山聽到這裡，一下站起來：“又是永昌侯？這老東西不是早就廢了嗎？”
小寶把幾份情報攤在桌上，聲音不高：“人廢了，不代表錢路廢了。侯府倒了，朝廷查的是明面田產、莊子、鋪面。鹽引、車馬、各地倉庫、掌櫃夥計、賬房人脈，這些東西散在各處，不全在賬面上。”
王大山聽得臉黑：“也就是說，樹砍了，根還埋著？”
“差不多。”小寶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個三角，“當年永昌侯、孫通判、兵部郎中，是一條利益三角。孫通判倒了，兵部那條也被打斷過，可鹽引和商路還在。只要有人接手，這張網就能繼續轉。”
大虎看著吳德兩個字，忽然道：“吳掌櫃。”
小寶抬眼：“大哥也覺得耳熟？”
大虎點頭：“清風社那次。”
五年前，清風社在京外試圖伏擊大虎，事後撬開活口的嘴，曾順出一串買兇的藤蔓。中間雖繞了多層，但有個名號小寶一首記在心裡：吳掌櫃。當年他們剛進京，人微言輕線索又斷，沒法深查。如今吳德、鹽行、清風社、文昌閣全撞到了一起，一條隱脈己然成型。
小寶轉身去開書箱，從底層暗格翻出一份泛黃起毛的舊卷宗。
王大山見他翻舊東西，忍不住嘀咕：“你這書箱裡到底裝了多少人命官司？”
小寶沒抬頭：“夠咱家多活幾年的。”
王大山哼了一聲：“聽著不像好話。”
小寶翻出清風社舊案的筆錄，目光定在一處。僱銀經吳掌櫃轉出。沒全名沒鋪號，當年只知是個走商的。現在一合，嚴絲合縫。
小寶提筆在大紙正中寫下“吳德”，隨後將“濟源鹽行”“清風社”“文昌閣”“杭州分號”“左手少小指中間人”“東風”逐一列出，幾筆連線，案情脈絡頓時清晰。
李翠花進來送點心時，正好看見那張紙，眉頭一下皺起來：“畫得跟蜘蛛網似的，看著就晦氣。”
王大山道：“可不是麼，俺看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順。”
小寶拿起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口。他這兩日查卷宗查得廢寢忘食，李翠花硬是盯著他嚥下一整塊，臉色這才緩和些。
“別光用腦子。”李翠花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腦子也是肉長的，餓久了照樣不好使。”
小寶笑了笑：“娘，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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