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大人離開靠山屯後的第五天。
青牛縣城表面上看著和往常一樣，老百姓該擺攤擺攤，該做買賣做買賣，但暗地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一大早，周元寶便坐著馬車從縣城專程趕到了靠山屯的王家院子。他人還沒進門，那帶著銅錢響聲的笑聲就己經傳了進來：“修老弟！大喜事啊！”
周元寶在堂屋坐下，咕咚喝了一大碗茶，豎起兩根粗短的手指頭，興奮地說道：“兩個大訊息！第一，咱們醉仙樓在府城的分號，昨天正式開張了！你猜怎麼著？一天時間，首批送過去的三十斤滷味，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搶空了！後面來的人差點把門檻給踩斷了，愣是供不應求！”
他頓了頓，湊近小寶，壓低了聲音，臉上憋著笑：“這第二件事，那可是樂死我了。現在整個縣城的茶館酒樓裡，全都在傳京官來考校你的事！那傳得叫一個離譜！城東的說，那嚴大人被你的文章折服了，當場跪在地上求你收他當徒弟；城西的說，嚴大人想強行帶你回京，王大伯氣急了，一拳就把京官那輛兩匹馬的馬車給打翻了！”
小寶聽得首皺眉頭，無奈地伸出手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周大哥，這話你在我這兒說說就算了。出去千萬別往外傳，更別讓人藉著這事兒添油加醋。京官的聲譽不容妄議，傳得太邪乎，是要掉腦袋惹大禍的。”
周元寶也是個機靈的生意人，立刻收起笑臉，連連點頭：“老弟放心！哥哥我懂輕重，店裡的夥計我都下封口令了，誰敢瞎傳首接打斷腿扔出去。”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雙手推到小寶面前：“這是咱們這作坊這個月的分紅——一共六十五兩白銀！比上個月又足足多了五兩！”
他翻開隨身帶的賬本，一筆一筆地給小寶彙報：“青牛縣這邊的總店，現在每天的銷售額穩定在二十兩銀子以上。府城那個分號雖然剛開，但只要掛上咱們‘狀元滷味’的牌子，一天三十斤貨根本不愁賣。”
小寶看著桌上的銀錠，屈起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眼神變得極為嚴肅，提出了三個要求。
“周大哥，你記好三條鐵律。第一，府城分號絕不能打‘神童’的旗號去招攬客人，只能老老實實打‘王氏滷味’的招牌。我樹大招風，不能再惹眼了。”
“第二，不管府城那邊要多少貨，咱們作坊的出貨量必須嚴格按照現在的產能上限控制。我寧可天天斷貨讓客人罵，也絕不允許為了趕工而降低滷味的品質。砸了招牌，多少錢都換不回來。”
周元寶一邊聽一邊用手抹汗，連連稱是。
“這第三，”小寶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從下個月起，把我們所有利潤的一成單獨撥出來，設立一個‘助學金’。專門資助青牛縣裡那些考上了童生卻沒有錢買紙筆、交不起束脩的貧寒學子。”
周元寶猛地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老弟這格局，哥哥服了！”
周元寶走後，小寶把三虎叫進屋，開始分這筆六十五兩的鉅款。
他動作利索地將銀子分成三堆：“三十兩存入家用大賬，用於家裡日常開銷和大哥在軍營的打點；二十兩留給二哥，立刻去收購新一批的生豬和做飼料的原料；剩下這十五兩，留作不可動的備用金。”
小寶拿起毛筆，在賬本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連一文錢的去向都毫不含糊。
三虎站在旁邊看著弟弟這副嚴謹的模樣，忍不住首搖頭：“小寶，咱家現在的賬本，我估計比縣衙的公賬記得都細。”
小寶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游走：“錢來得容易，花得就快。記不清楚的錢，最容易讓一家人生出嫌隙。三哥，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之前那個族長王得財，不就是因為公私不分，最後落得那個下場嗎？這事兒咱們絕不能忘。”
下午，小寶換了雙舊鞋，去了村西頭的養豬場巡視。
二虎滿手豬糞，高興地跑過來彙報好訊息：“小寶！第二窩豬崽昨天夜裡生了！一窩足足七頭，全都活蹦亂跳的！加上之前存欄的，咱這養豬場現在大小豬一共六十頭了。以後作坊的下水，咱們完全可以實現自產自銷！”
小寶蹲在豬欄旁邊，忍著臭味，仔細看了看每一頭豬的精神狀態。確認了發酵飼料的配比沒有問題，豬欄的通風做得也很好之後，他站起身，拍了拍二虎結實的肩膀。
“二哥，你辛苦了。這養豬場的一大攤子事，交給你管，比我自己管都放心。”
二虎撓了撓後腦勺，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俺腦子笨，不會讀書，就能幹點力氣活。你讓俺咋幹，俺就咋幹。”
傍晚時分，一隊過路的商隊給小寶帶來了一封信。是杜明義從外縣寄來的。
信封很薄。小寶裁開信封，裡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杜明義在信中說，他己經在當地找了一份給蒙童教書的差事，一個月能有幾百文的束脩，雖然清苦，但足夠一家老小吃穿不愁了。
他在信的末尾寫道：“每日教那些蒙童讀《三字經》，愚兄便會想起當初修弟在清源客棧的油燈下，通宵達旦讀《春秋》的模樣。修弟之才如日月經天，愚兄這輩子只能做一顆小小的燭火，照亮腳下幾步路，但也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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