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半個月。
正午的日頭毒辣,官道上塵土飛揚。一匹快馬從青牛縣城方向疾馳而來,馬蹄子砸在黃土上發出急促的悶響,首奔靠山屯。
來人正是趙教諭的貼身書童。他在王家院門口猛地勒住韁繩,馬匹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書童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嚴密封口的密信。
小寶聽到動靜從書房出來,快步迎上去。接過密信,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呼吸猛地急促了一拍。
信上的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趙教諭激動之下寫就的:“嚴公回京述職,己將汝之《勸農事略》與策論原件一併呈報禮部。禮部陳侍郎閱後大為讚賞,己轉呈內閣!另據可靠訊息,朝廷有意嘉獎青牛縣勸農有功人員,嘉獎文書或於月內下達。老夫甚喜,特此告知。切記,低調行事,萬勿張揚。”
小寶緊緊捏著信紙,指節微微發白。轉頭對著書童拱手道:“辛苦小哥跑這一趟,去堂屋喝口茶歇歇。”
說罷,他拿著信大步走回書房,順手關死了房門。
小寶划著火摺子,點亮了油燈。將那張寫滿驚天訊息的信條放在火苗上,看著火舌瞬間將其吞噬,化為捲曲的黑色灰燼,最後一點點碎裂在銅盆裡。
他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任何人。
包括疼愛他的父母,也包括對他言聽計從的兩個哥哥。趙教諭那句“低調行事”是見慣了風浪的真正忠告。朝廷嘉獎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但在文書沒有真正蓋著大印送到手裡之前,萬一提前走漏了風聲,引來西方嫉妒、甚至政敵的攻擊,天大的好事也會瞬間變成要命的壞事。
小寶用茶水將銅盆裡的殘灰澆滅,確認沒有任何痕跡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的表情平靜如常,彷彿剛才看的是一張廢紙。走到院子裡,王大山正光著膀子,揮舞著大斧頭“咔嚓咔嚓”地劈柴,汗水順著他黝黑結實的肌肉往下淌。
小寶走過去,淡淡地說了一句:“爹,晚上多燉點排骨,加兩根骨頭。”
王大山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粗著嗓門問:“咋了?今兒又不過節的,有啥好事?”
小寶笑了笑,神色自然:“沒啥,就是看爹劈柴辛苦,突然想吃肉了。”
“好嘞!想吃肉那還不簡單!”王大山一聽兒子想吃,立刻咧開嘴樂了,轉頭就衝著灶房喊:“孩他娘!晚上把咱家那扇排骨全給燉了!小寶饞肉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寶刻意將自己的節奏完全放緩。
他每天上午雷打不動地在書房讀兩個時辰的書,把《春秋》和《孟子》翻得滾瓜爛熟。下午換上粗布衣裳,去田間地頭轉一圈,看看引水渠的水流,摸摸麥穗的長勢。傍晚則去堆肥場和養豬場巡查一遍,和幹活的村民扯幾句家常。到了晚上,他就在油燈下撰寫自己的策論文章,或者給周元寶寫幾封簡短的經營建議信。
他就像一臺精密運轉的鐘表,每天按部就班,不急不躁,看不出半點即將承接朝廷大獎的激動。
李翠花注意到兒子這些天格外平靜,既不熬夜看書,也不在牆上畫那些複雜的圖表了。她心裡暗暗犯嘀咕,只當是兒子還在消化前些日子京官考校帶來的巨大壓力,心裡疼得不行。
於是,李翠花特意變著花樣給兒子做好吃的。今天蒸一碗滑嫩的雞蛋羹,滴上兩滴香油;明天熬一鍋濃郁的鯽魚湯,撇得看不見一點刺;後天又和麵包了一頓皮薄餡大的白菜豬肉餃子。
小寶每次都坐在桌前,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不剩。吃完後,他還會抬起頭,認真地對李翠花說一句:“孃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比醉仙樓的大廚還厲害。”
這句話總能哄得李翠花心花怒放,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端著空碗樂呵呵地去灶房洗刷。
這天下午,小寶照例在田埂上巡查。剛走到村口老槐樹附近,就發現了一件值得留意的事。
外村的幾個里正正聯袂來到靠山屯。他們既不是來木匠三叔那裡買曲轅犁的,也不是來堆肥場學堆肥的,而是圍在七叔公身邊,話裡話外都在打聽訊息。
“七叔公,您給透個實底。王家修秀才,是不是真的被京官看中了?聽說京城裡都要賞他官當了?”一個乾瘦的里正探著腦袋,眼睛裡滿是試探。
七叔公坐在石碑旁的碾子上,拄著柺杖,按著小寶之前交代的口徑,一律笑呵呵地擋回去:“你們這些老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聽信那些市井瞎話。京官是來看莊稼、看引水渠的,那是朝廷體恤咱們老百姓。又不是來選駙馬的,看中啥看中?你們吶,別瞎傳了,有空多翻翻自家的地去,秋收多打幾斤糧食才是正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