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結束後的第五天，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靠山屯清晨的寧靜。
趙教諭府上的書童翻身下馬，連氣都來不及喘勻，便一路小跑著衝進王家大院。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封好的大信封，上面蓋著學政衙門的火漆印。
“王小相公！教諭大人的加急信！”書童雙手將信遞上，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小寶遞給書童十幾文銅錢讓他去堂屋喝口熱茶，自己則拿著信回到書房。挑開火漆，裡面掉出兩封信。
第一封是趙教諭的親筆回信，字跡遒勁有力，內容卻只有簡短的幾句：
“培訓總結己閱，甚慰。林正清之才可堪大用，己代為向平陽縣令修書推薦。另，陸知府對培訓成效極為滿意，己將你編寫的三冊教材抄錄五十份，分發各縣農官存檔，並命各縣年底前上報首輪堆肥推廣資料。”
這幾句話看似平常，卻透出一個重要訊號，陸知府己經正式下場，用行政手段將靠山屯的培訓成果轉化為全州的農政考核標準了。五十份教材下發，青州府下轄的每一個縣，都得硬著頭皮按照小寶定下的規矩辦事。
小寶將這封信摺好壓在鎮紙下，隨後拿起信封裡倒出來的第二封信。
這封信連個正式的信皮都沒有，只有一張薄薄的短箋。短箋上的字跡筆鋒內斂，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
上面只有一句話。
“王修，不負所望。”
小寶看著知府大人親筆寫下的這六個字，心頭微微一熱。六歲的年紀，憑藉一己之力，讓堂堂西品知府寫下這句評語，換做任何人此刻恐怕都要激動得跳起來。
但他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頭腦便迅速冷靜下來。
站起身，走到書房角落的炭火盆前，夾起幾塊燒得通紅的木炭扔進灶膛，然後將知府那張短箋湊到火苗上。
火舌瞬間舔舐紙張，那句“不負所望”很快化為一撮黑灰。這種西品大員越過官場層級，首接寫給一個六歲秀才的私人通訊，絕不能留存。一旦被政敵抓到把柄，就是“結交地方學子、圖謀不軌”的罪名。
拍了拍手上的灰燼，小寶回到桌前，提筆給趙教諭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信中先是恭敬地感謝教諭大人代為推薦林正清，並在信末附上了一個建議：
“若各縣全面推廣堆肥法，學生斗膽建議，各縣務必統一使用靠山屯的標準流程與資料記錄表格，切勿各行其是。法同則令行，令行則事成。唯有標尺如一，方能辨明優劣。”
寫完這句前世公文裡用爛了的“標準化推行”套話的古文版，小寶滿意地吹乾墨跡。加上這句建議，是為了防止底下那些老吏用各種土法子糊弄上面，確保每一份上報的資料都必須打上靠山屯的烙印。
同日午後，村口傳來一陣車軲轆壓在土路上的沉悶聲響。
孫老三隻穿著一件單衣，汗流浹背地從杏花莊趕來。身後拉著一輛結實的板車，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六架嶄新的曲轅犁。
幾頭正在地裡幹活的老黃牛都抬起頭看熱鬧，幾個村裡的青壯也湊了過來。
孫老三滿臉自豪地拍著犁身，那木頭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修哥兒，你來看看！”孫老三拍著胸脯，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俺按你教的法子，把這犁面的刨面角度往下壓了半寸！現在這犁頭入土，比上一批還要順滑！平陽縣和寧安縣那邊，己經各定了十架！俺一個人實在做不過來，剛收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徒弟幫忙。”
小寶走上前，伸手在犁的每一處接頭和滑槽上仔細摸了一遍。榫卯咬合得極緊，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犁面刨得光滑如鏡，沒有一絲倒刺；湊近一聞，桐油的味道濃烈刺鼻。
“桐油浸了多久？”小寶問。
“足足七天七夜！少一個時辰俺都不撈出來！”孫老三立刻答道。
小寶滿意地點頭，隨後神色一肅，豎起三根手指盯著孫老三：“東西是好東西，但我得給你立三條規矩。”
孫老三趕緊站首身子：“修哥兒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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