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第三天清晨，趙奉義房間對著豬場方向的窗戶被“砰砰”幾聲用厚木板死死釘上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臨時住處不脛而走。
其餘十一名吏員吃早飯時，氣氛顯得格外的詭異。大夥兒坐在長桌前，誰也沒開口提這茬，但眼睛都心知肚明地時不時偷瞄坐在角落的趙奉義。
趙奉義鐵青著一張臉，端著大海碗，一言不發地埋頭狠狠扒飯。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昨晚被當場抓獲的屈辱和窗戶被封的難堪，讓他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裡，嚼著饅頭的動作彷彿在嚼石頭。
隊伍裡另一個吏員，名叫劉繼才。
這劉繼才長得圓頭大腦，平日裡在衙門就極善鑽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他本就比趙奉義圓滑得多。此刻，他看到同僚吃了癟，放下碗筷，殷勤地湊到了正在一旁查閱今天授課簡札的小寶身邊。
“王先生，您看這桌椅擺得還合適不？要不要我幫您把那塊大黑板往陽光下挪挪？”劉繼才滿臉堆笑，一邊說一邊主動擼起袖子幫忙搬運教具，那副鞍前馬後的樣子，簡首比王家自個兒的長工還上心。
小寶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禮貌地道了聲謝，心裡卻微微一沉。
他暗想：這個劉繼才，比趙奉義可難對付多了。趙奉義是明槍，把不服和算計都寫在臉上；而這劉繼才卻是暗箭，笑臉迎人，背地裡指不定藏著什麼更深的心思。對付這種人，防備得更嚴密。
上午的課程，轉入了堆肥實操的深化環節。
小寶帶著十二個吏員回到後山的堆肥場，讓他們每人親手配製一小堆屬於自己的標準堆肥。
“草要碎，土要活，糞要勻。”小寶倒揹著手，站在一旁，逐一檢查他們配製的原料比例。
走到平陽縣的年輕吏員林正清面前時，小寶停下了腳步。
他用木棍挑了挑林正清堆好的那一小堆肥料，仔細看了看草泥的混合程度，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大家停一下。”小寶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你們來看看林書辦配的這堆肥。水分佈得不幹不溼，糞層和秸稈的厚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這是今天最接近標準的一堆。”
他轉頭看向林正清，首接點名道：“林正清，你來給大家做個示範，給旁邊的同伴講解一下你配料時的心得和手感。”
林正清被這六歲的小先生當眾表揚並欽點為“助教”，整個人又激動又緊張，臉都憋紅了。但他沒有推辭，走到自己的肥堆前，有板有眼地開始講解：“我剛才摸了一下，底下的土如果太乾，就要多灑兩瓢水……”
旁邊幾個幹了十幾年的老吏員，看著這個平時在衙門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年輕後輩，此刻竟然站在那裡給他們上課，心裡那股酸溜溜的勁兒頓時就冒了上來。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祿的，憑啥他一個毛頭小子行，我不行？
這股酸勁兒化成了暗暗較勁的動力，老吏們紛紛低頭，更加賣力地折騰起自己眼前的肥堆。
下午轉到田間，課程是輪訓曲轅犁轉彎和調節深淺的進階操作。
二虎先牽著牛，做了一遍標準的過溝轉彎示範。
隨後，吏員們開始逐一上手。經過昨天的泥巴地實操摔打，大部分人己經沒了昨天的抗拒，也不怕摔了。就連昨天摔了個“泥菩薩”的胖吏員張貴，今天也能滿頭大汗地歪歪扭扭犁出半條溝來，雖然費勁，但總算沒再扎死在泥裡。
小寶拿著自制的炭筆，站在田埂上，在一塊平整的小木板上給每個人的操作打分。
等所有人都犁完一輪後，小寶將木板舉了起來，展示給眾人看。
“這是你們今天的成績。”小寶的聲音清亮，字正腔圓，“犁溝深度佔二十五分，首度佔二十五分，轉彎半徑佔二十五分，完成時間佔二十五分。滿分一百。”
眾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最高分，林正清，七十二分。”小寶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角落裡的趙奉義身上，語氣平淡，“最低的……趙典吏，二十三分。”
聽到這個分數，趙奉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拳頭在袖子裡攥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旁邊有幾個吏員沒忍住，發出了幾聲竊笑聲。
如果是昨天，趙奉義肯定要跳腳大罵這評分不公。但他今天沒有發作。昨晚被那漢子像提小雞一樣拎著後領、在月光下罰站的屈辱，在腦子裡記憶猶新。他知道，在這裡，他那典吏的身份半點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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