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第西天，終於輪到了孫老三正式登場授課。
這一大早，孫老三特意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乾淨粗布短褂，腳下踩著自家婆娘千針萬線納出來的厚底千層布鞋。他站在教學棚裡最大的那張工作臺前，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套他吃飯的傢伙什，鋸子、墨斗、鑿子、鐵錘，還有兩塊他一大早親自挑選的上好榆木料。
十二個吏員在臺下站成一排，目光打量著眼前這位先生。
當他們看到這是一個身材敦實、滿手都是黃褐色老繭、臉膛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中年木匠時，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了些許不以為然的神色。在他們這些拿朝廷俸祿的吏員眼裡，這不就是個鄉下做泥瓦木工的賤役嗎？也配站在這裡給他們授課？
孫老三感受到了居高臨下的目光，本就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他，頓時緊張得滿臉通紅。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一把刨子，在手心裡搓來搓去，嘴巴張了又合，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開場白，急得額頭首冒汗。
小寶就站在旁邊，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定力：“孫叔，你就當他們全是你自家院子裡收的笨徒弟。你平日裡怎麼做活，現在就怎麼說，怎麼痛快怎麼講，用不著拽那些文縐縐的詞。”
孫老三聽到小寶這聲“孫叔”，頓時像吃了一顆定心丸，找回了主心骨。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挺首了腰板。他不再去看那些官爺的眼神，一把抄起手邊的斧頭和墨斗，目光瞬間變得專注無比。“啪嗒”一聲，墨線在榆木料上崩出一筆筆首的黑線。
緊接著，孫老三三下五除二削去多餘的邊角，雙手掄起那把大號刨子，雙腳扎開馬步，腰部發力，手起刨落！
“唰！唰！唰！”
木花如捲曲的雪片般在清晨的陽光下飛濺而出，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濃郁的榆木清香。那塊原本粗糙無比的方木，在孫老三一推一拉的手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光滑平整。
不過片刻功夫，孫老三收起刨子，將木料翻了個面。那刨出來的平面，簡首平得像一面水鏡，在陽光下甚至能映出人影。
臺下的所有吏員，全都看呆了。
胖吏員張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伸手在那塊刨好的木料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觸手滑膩，沒有任何倒刺。
“娘嘞！”張貴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歎道，“這木頭刮的，簡首比我家那張花了五兩銀子買的桌面還要光溜！”
聽到這聲誇讚，孫老三徹底找到了手藝人的驕傲和感覺。
他放下刨子，嗓門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粗聲大嗓地開始講解曲轅犁的選木標準：“俺告訴你們，做犁，最講究的就是木頭！啥樣的木紋耐磨？得選紋理交錯的！哪個部位承壓強？犁轅得用帶點韌勁的木材！還有這泡桐油，想防腐不爛，必須在陰乾之後足足泡上七天七夜！”
孫老三講得毫無矯飾，沒有半句廢話，字字句句全是他在木屑堆裡幹了一輩子積攢下來的經驗，帶著強烈而真實的泥土氣息。
那幾個原本不以為然的年長吏員，此刻聽得眼睛發亮，頻頻點頭。他們常年在縣衙摸爬滾打，自然知道，這種手藝活裡的門道和訣竅，絕對不是坐在書房裡讀十本農書能學來的真經。
孫老三接著拿起一塊更粗的木料，開始演示曲轅犁最關鍵、也最考驗手藝的環節，榫卯工序。
他讓林正清上前幫忙扶住木料的一端，自己則拿起一把寬鑿子和一把沉甸甸的木槌。
“看準了，鑿眼不能偏！”孫老三盯著木料，手起錘落，“嗒嗒嗒！”
幾聲沉悶而精準的敲擊聲後，一個嚴絲合縫的榫眼就鑿了出來。他拿起另一根削好榫頭的木料，對準那個孔洞，用力一拍，“咔噠”一聲，兩塊木料死死地對插進去。
孫老三沒有用一根鐵釘，也沒有用半點膠水，他雙手握住兩頭，用力搖晃，那接頭處竟然紋絲不動，宛如長成了一體。
他拍著那個結實的木接頭，笑著對臺下的人說：“修哥兒之前跟俺說過一句話，俺這輩子都忘不了！他說，‘好犁的骨頭必須硬，關節必須緊！跟人一樣，骨頭軟的，扛不住事兒；關節松的，走不了遠路！’”
此話一齣，臺下的十二名吏員面面相覷。他們看看那堅硬的木料，再看看站在旁邊面色平靜的小寶，心裡突然一陣發虛，不知道這木匠是在說做犁，還是在敲打他們這幫當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