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全神貫注圍著孫老三看榫卯。
趙奉義一首站在人群的最後面，雙手揣在袖子裡，表面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實際上一雙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西下亂轉。
他看準了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機會，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打算繞到教學棚側面那塊沒有視線遮擋的空地上。他昨晚觀察過，從那個方向，雖然隔著幾十丈遠，但能隱約看到養豬場正門進出的人和車，他想數數今天到底有多少車飼料運進去，好估算那豬場的規模。
他嚥了口唾沫，剛轉過身，邁出第一步。
突然，他感覺後背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刺骨的涼意，彷彿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趙奉義僵硬地扭過頭，往身後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臟差點驟停。
王大山不知什麼時候，猶如一尊鐵塔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王大山雙手抱在寬闊的胸前，沒有拿斧頭，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這麼死死地盯著他。那兩隻銅鈴般的眼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趙奉義剛剛抬起的右腳，頓時像被鋼釘死死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出去半寸。他僵硬了足足兩息，乾笑了一聲，灰溜溜地縮回腳，重新退回了人群裡，再也不敢回頭。
下午的時辰，小寶讓吏員們分成兩人一組，在孫老三的親自指導下，每個人都要親手嘗試用鑿子和木槌鑿出一個標準的榫眼。
這可苦了這幫拿慣了毛筆的手。
大部分人手生得要命，一錘子下去不是鑿子偏了，就是木料劈了，鑿出來的洞歪七扭八，不是大得像老鼠洞，就是小得塞不進手指頭。
林正清學得最認真，他滿頭大汗地敲打了半天，鑿出的榫眼雖然邊緣不夠精細，但尺寸基本合格。孫老三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個榫眼，滿意地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大聲誇讚：“這後生手挺穩，多練練，是塊做木匠的好料！”
旁邊的胖吏員張貴就慘多了。
他正舉著木槌，一邊喘氣一邊往下砸。結果手一哆嗦，那一錘子沒砸在鑿子尾巴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自己扶著木料的大拇指上。
“嗷——”
張貴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疼得扔了錘子，捂著手在地上原地蹦躂，嘴裡嗷嗷叫喚，眼淚狂飆。
孫老三趕緊跑過去，從懷裡扯出一條幹淨的布條，熟練地給他裹上。一邊包紮，孫老三一邊咧著嘴用最樸實的話安慰他：“沒事沒事，張大人，這不打緊！俺當年學手藝的時候，這十個手指頭，輪流被錘子砸了個遍，砸腫了消下去，這才長出了這層繭子！”
聽著這話，原本疼得首抽抽的張貴，看著孫老三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突然閉上了嘴，停止了叫喚，默默地點了點頭。
酉時，散學的鑼聲敲響。
眾人離去後，孫老三一邊收拾著地上的木花，一邊走到小寶跟前，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不好意思地問：“修哥兒，俺……俺今天講得咋樣？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那些官爺沒嫌俺粗魯吧？”
小寶停下手中的筆，轉過身，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孫老三，擲地有聲地回答他：“孫叔，你今天是所有先生裡，講得最好的。”
孫老三愣住了。
小寶指了指孫老三手上的繭子：“因為你講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從書本上抄來的，而是從你手上的老繭裡磨出來的真本事。那些吏員在衙門裡待了十幾年，聽過的漂亮話比吃過的飯還多。他們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你這種一錘子一鑿子砸出來的真功夫。”
孫老三聽到這番話，眼眶瞬間一紅。這個半輩子都在鋸末裡討生活的漢子，用力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悶聲說道：“修哥兒，你放心，俺明天講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