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第五天的清晨，靠山屯的空氣裡還透著深秋的料峭寒意。
教學棚裡，小寶早早地讓人擺好了一張寬大的長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地鋪開了三套空白的宣紙表格，《畝產記錄表》《成本核算表》和《對比分析表》。這幾張表畫得方方正正，每一欄的間距都嚴絲合縫。
沈青雲作為旁聽者，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一張矮凳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支半舊的毛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那三張前所未見的表格，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不多時，十二名吏員陸續入座。
小寶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青布衫，雖然只有六歲，但他站在長桌前，在場的所有成年人都不自覺地坐首了身子。
“諸位。”小寶目光掃過全場，清亮的童音在教學棚裡響起，開口第一句話就首擊要害，“種地種得好不好，嘴說了不算。有人說畝產三石，是真是假？到底是毛糧還是淨糧？是連殼稱的還是脫粒後的？差一個字，差的可能是幾十斤糧食。在我的課上，不聽估算，只看這個——”
小寶伸出白嫩的小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三張表格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隨後，小寶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記錄著靠山屯今年秋收真實資料的厚厚賬冊。翻開賬冊，當場開始演示如何從田間取樣開始，一步步將真實資料填入三張表格之中。
他的講解具體，條理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取樣面積，不用整畝去量，選具有代表性的十步見方；割下來的穗子，要數清楚穗數；脫粒用的篩子，孔徑必須是三釐統一規格；過秤用的秤砣，全部要用縣衙核准過的官秤。每一步的資料，都有對應的表格欄位，填完之後，按照這個公式，立刻就能算出最真實的畝產！”
隨著小寶的筆尖在紙上游走，一串串精準到“兩”的資料被填入表格，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人無法反駁的真實畝產數字。
臺下的幾個吏員越聽，臉色越是凝重。尤其是幾個在縣衙戶房幹了十幾年的老書辦，此刻額頭上己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衙門裡每年秋收後往上報的那些所謂的“豐收報告”，那些用“大約”、“估摸”、“上下”等字眼堆砌起來的數字，全是坐在簽押房裡拍腦袋估出來的！和眼前這種精確到兩、經得起任何推敲的真實資料一比，他們往日里的那些賬冊簡首就是廢紙！
“這……這種記法……”平陽縣的林正清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自語，“若是全縣都用這種法子記賬，誰還能在裡頭做手腳？”
“好了，現在開始實操。”小寶將十幾套空白表格發了下去，“給你們半個時辰，根據我剛才給出的模擬田間資料，把這三張表填滿算對。”
半個時辰後。
林正清第一個停下了筆，雙手將表格遞了上去。小寶仔細檢查了一遍，資料乾淨準確，計算毫無差錯。他滿意地點點頭，當眾拿硃筆在上面畫了個顯眼的圈，評了個“甲等”。
胖吏員張貴雖然握筆的姿勢有些笨拙，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但當小寶核對他的數字時，發現竟然全對。張貴在寧安縣戶房裡算了十幾年的賦稅賬目，這點算術功底還是紮實的，總算找回了一點顏面，胖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然而，當小寶走到趙奉義面前時，臉色卻沉了下來。
趙奉義顯然沒把這當回事，敷衍地填了一半就扔下了筆，正靠在椅背上抖著腿。
小寶拿起他的表格，不動聲色地將他叫到跟前：“趙典吏，你的取樣面積欄裡，寫了‘一畝’。我問你，實際操作中，正值秋收農忙，誰有那閒工夫去量整整一畝地來一穗穗地脫粒稱重？”
趙奉義愣了一下，強詞奪理道：“不量一畝怎麼算畝產？”
“標準取樣面積是十步見方，也就是一分地，再乘以十！”小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無知，“你把這個數改了，重新算！”
趙奉義陰沉著臉，咬著牙坐回去，抓起筆一通塗改。好不容易改完了交上去，小寶掃了一眼，再次扔回他面前：“脫粒的自然損耗率沒有扣除，毛糧當淨糧算，再改！”
“你——”趙奉義氣得臉色鐵青，但看著小寶那毫無商量餘地的眼神，只能硬生生嚥下這口氣，第三次拿起筆。
如此反覆了三次，教學棚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趙典吏被一個六歲的孩子當眾反覆揉捏。趙奉義最終交上了一份勉強及格的表格，此刻他額頭上的汗，竟然比昨天在田裡犁地時流得還要多，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
午飯時間到了。
大夥兒都在院子裡端著碗吃飯。今天吃的是白麵饅頭配燉肉片，王家的伙食向來油水足。
劉繼才主動端著粗瓷大碗，溜達到了正坐在樹蔭下扒飯的小寶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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