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初冬的寒霧還籠罩著靠山屯。
剩下的十一名吏員己經收拾好了各自的行囊，在院子裡集合，準備離開這個折騰了他們整整十天的地方。
當他們走到村口時，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村口那棵幾人合抱粗的老槐樹下，七叔公拄著柺杖，帶著幾個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早早地等在了那裡。
樹下襬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堆滿了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包裹。全是李翠花昨晚連夜帶著婦人們蒸出來的白麵饅頭，裡面還夾著切得厚厚的大塊臘肉。
每人一份，分毫不差。
七叔公渾濁的老眼裡泛著淚光，他顫巍巍地走上前，將那些油紙包一個個塞進吏員們的手裡。那雙乾癟如樹皮的手，重重地拍著他們結實的肩膀。
“後生們，拿上，路上吃。”七叔公的聲音沙啞卻透著濃濃的期盼，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回去好好幹，千萬別忘了咱們靠山屯的土味兒啊。”
拿著那沉甸甸的包裹，幾個本就多愁善感的吏員眼眶瞬間紅了，深深地衝著老人們鞠了一躬。
林正清揹著包袱，快步走到小寶面前。
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雙手遞了過去。
小寶接過展開一看。紙上用他教過的資料記錄法，工工整整畫著一份“平陽縣堆肥推廣計劃草案”。上面不僅畫了發酵池的規格，連預估的產量提升、需要投入的人力成本、甚至是不同地勢的應對方案，都算得清清楚楚，嚴絲合縫。
“王先生。”林正清神色肅穆，深深作揖，“這是學生昨晚連夜趕出來的。學生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照著這份計劃去幹。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先生指正。”
小寶認真地將草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袖中摸出一根炭筆，在兩處關於溫度控制的極端資料旁，標上了修改的建議。
隨後將草案重新摺好，鄭重地還給林正清。
“改了這兩處就行。”小寶看著林正清的眼睛，語氣平靜，“林書辦，你不需要我指正了。從今天起，你己經會自己走路了。”
聽到這句肯定，林正清渾身一震，眼眶微紅。雙手接過草案，像貼身護身符一樣緊緊收在懷裡，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大步走向上路的隊伍。
那邊，張貴正拉著二虎的手，死活不肯撒開。
張貴那雙胖乎乎、平時只會撥算盤的手，此刻緊緊握著二虎那雙滿是老繭、粗糙的大掌。遠遠看去，活像兩隻大號的白麵饅頭死死夾著一根生鐵棍。
張貴此刻完全沒了當官的形象，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流：“二虎兄弟！俺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俺最佩服兩種人，一種是王先生那樣腦子裡裝滿大智慧的，一種就是你這樣手上全是真功夫的！”
他一邊哭一邊狠狠搖晃著二虎的手：“俺回寧安縣以後，要是縣衙裡那些老頑固推不動這堆肥法，俺就寫信來靠山屯搬救兵！”
二虎被他握得手指都快發白了，卻沒捨得抽出來，只是咧著嘴，笑得無比憨厚：“張大人放心！到時候俺親自趕牛車，帶兩車最正宗的堆肥樣品給你送過去，誰敢不服，俺就拿肥糊他臉上！”
張貴一聽這話，感動得雙腿一軟，差點當場給二虎跪下磕頭。
而在這感人的道別聲中，有一個人走得最安靜。
趙奉義是走得最早的一個。天剛矇矇亮，其他人還在收拾鋪蓋時，他就己經背好了包袱，沒有和任何人道別，獨自一人踏上了出村的小路。
但當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靠山屯上空漸漸升起的裊裊炊煙。那個方向，是王家大院。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重新抓緊肩上的包袱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清晨的濃霧裡，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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