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靠山屯，田間的活計明顯少了，村民們大多躲在屋裡貓冬。但小寶卻比秋收時還要忙碌百倍。
每天寅時天還沒亮，他必須準時起床。這是李翠花定下的死規矩，說兒子看著太瘦弱，必須出去活動筋骨。小寶無奈，只能裹著厚棉襖在院子裡跑上兩圈。
等到了卯時，他準時踏入書房，開始一天雷打不動的經義攻堅。上午是痛苦的背誦和逐字精讀，下午則是練筆寫策論。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鐵規矩：每三天，必須完成一篇完整的策論草稿。每篇字數不得少於一千五百字。寫完後，自己先用紅筆狠心修改一遍，再密封好寄到縣城，請趙教諭親自批改。
這天上午，小寶正捧著《尚書·洪範》，艱難地啃著“五福六極”這最難解的一節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二虎聽到動靜迎了出去。片刻後，領著一個人走進了王家大院。
來人竟是平陽縣的吏員林正清！
林正清風塵僕僕，皂靴上沾滿了半乾的泥巴，連公服的下襬都有些凌亂，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但他眼中的光芒卻亮得驚人。
一見到小寶，林正清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首接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疊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了過去。
“王先生！這是我回到平陽縣後，這十來天推廣堆肥法的實施記錄！”林正清的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小寶接過那疊記錄，仔細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選定試驗田的具體面積、召集佃農的配合情況、以及第一批堆肥發酵的每日進度資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完全是按照小寶當初在培訓班上教的格式來的。
但當小寶看到原料配比那一欄時，目光突然頓住了。
他發現，林正清並沒有死板地照抄靠山屯的配方。因為平陽縣當地的土壤偏沙性，林正清在堆肥原料中，大膽地加大了黏土的比例，以此來增加肥料的保水性。
這個看似微小的調整，卻讓小寶心頭大震。
林正清真懂得了用頭腦思考，因地制宜！
小寶拿起桌上的硃筆，毫不猶豫地在那個調整說明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並在旁邊批了兩個大字：“知變。”
“做得好。”小寶抬起頭，目光讚賞地看著林正清，然後花了小半個時辰，就這幾處調整的細節，與林正清進行了深入的探討，指出了幾處可以進一步最佳化的地方。
臨近中午，小寶將自己最近新整理出的一份“冬季堆肥保溫要訣”抄寫了一份，鄭重地遞給林正清。
林正清如獲至寶地將其貼身收好，隨後笑著說道：“王先生，還有個事您肯定想不到。張貴回到寧安縣後，簡首像瘋了一樣。他拿著您給的表格，硬要在縣衙戶房裡推行資料記錄法。”
“哦？”小寶來了興趣，“阻力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林正清感嘆道，“戶房那幾個老書辦嫌麻煩，根本不願配合，甚至暗地裡給他使絆子。結果這胖子咬著牙硬推，縣衙不給發紙，他就自掏腰包買了紙，連夜抄了三十份空白表格，親自跑到各鄉去發給那些里正！”
林正清忍不住笑出聲來：“那胖子現在逢人就吹‘俺在靠山屯學的可是真本事’，弄得他們縣的同僚都以為他中了什麼邪。”
小寶聽完笑了。
他走到書架旁，抽出自己的絕密手札，翻到寧安縣張貴的那一頁，提筆在名字旁邊添上了一行字：
“此人雖笨，但認死理。認死理的人，往往走得最遠。”
中午，李翠花炒了幾個好菜，留林正清吃了一頓熱乎飯。飯後，林正清不敢多留，說縣令正催他趕回去完成年底的賦稅清冊，便匆匆告辭。
臨出門前，林正清猶豫了一下，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無人，這才壓低聲音問道：“王先生，我聽說府城的孫通判，最近在各縣大肆拉攏商戶，平陽縣也有幾個大糧商被他請去府城吃過酒。您覺得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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