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臨淄縣的劉繼才……小寶的目光在這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情況完全不明。自從上次回去後，劉繼才的信件越來越少，最近更是連個準信都沒了。
小寶提筆，蘸滿濃墨，在臨淄縣的欄目旁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到了下午，小寶鋪開信紙，給林正清和張貴分別寫了長信。
給林正清的信中，全是乾巴巴的技術指導。他詳細列出了春耕前堆肥施底肥的最佳時間和用量，在信中嚴厲強調：“開春後第一件事絕對不是犁地，而是必須把去年秋天漚好的底肥撒勻，讓地吃飽了肥力，這比什麼都關鍵！”
給張貴的信則長得多，字跡也更加用力。
除了回覆技術問題，小寶用詞相當冷峻，再次嚴厲提醒張貴：“你查出的那些隱田資料，那是能要人命的東西。立刻、馬上把備份證據藏好，決不能帶在身上。另外，你不要一個人扛著，主動去跟寧安縣令表態，把這查出隱田的驚天大功分出去，換取他用縣令的官面身份來保護你。”
在信的末尾，小寶懸腕落筆，附上了一句重如千鈞的話：“做正確的事，但要活著做完。”
傍晚時分，王家的識字課照常在堂屋進行。
王大山經過這十來天像擠牙膏一樣的痛苦練習，終於能磕磕巴巴地認出二十幾個最常用的字了。
今天，小寶在牆上的木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契”和“約”兩個字。
“三哥，你把咱們作坊和聚賢閣最新籤的合作契約拿出來。”小寶吩咐道。
三虎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紅泥印章的契約，展開當教材，指著上面的關鍵條款，一字一句地念給全家聽：“若單方無故中斷供貨，或以次充好，需賠付當月貨款……違約金翻倍。”
王大山正盤腿坐在長凳上，聽到“違約金翻倍”五個字，猛地瞪大眼睛，一拍大腿嚷道：“乖乖！原來這幾個歪歪扭扭的東西是這個意思！翻倍賠錢啊！以前俺去縣城賣皮子，人家讓俺簽字畫押，俺啥都不懂，就知道伸著大拇指按手印。要是人家在上面寫了賣身，俺不就成奴才了？”
三虎在旁邊嘿嘿笑著接話：“爹，所以小寶才天天逼著咱們得識字。不然人家給你設個套，被人家賣了，咱還樂呵呵地幫人家數錢呢！”
識字課結束後，三虎單獨把小寶拉到一邊，興奮地彙報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小寶，你看這個！”三虎拿出一本厚厚的賬冊，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咱們作坊在縣城的生意，在過年期間首接創了開業以來的最高紀錄！正月十五天的流水加起來，超過了一百二十兩白銀！刨去咱們所有的香料和人工成本，淨賺近五十兩！”
他喘了口粗氣，繼續說道：“周元寶在信裡更是激動得不行，說府城的分號那邊，排隊買滷味的人首接從鋪子門口排到了街尾，天天不到申時就賣空了！”
聽到這筆鉅額利潤，換做普通人早就跳起來歡呼了。但小寶看完信後，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神色，冷靜得甚至有些可怕。
他看著三虎，語氣嚴厲地叮囑道：“三哥，賺得越多，越要小心。別人眼紅得很。節後你立刻帶人去查一遍作坊的衛生和所有的香料庫存！特別是醃製房的溫度，還有滷湯的更換週期。絕對不能因為趕著接大訂單，就降了咱們的品質，砸了自己的招牌！”
深夜，萬籟俱寂，窗外的北風呼嘯著捲起陣陣飛雪。
小寶獨自坐在書房裡，翻開厚重的《尚書·洪範》繼續精讀。
經過這段時間的暴力拆解，他己經將書中深奧的“五行”“八政”“五紀”全部拆解完畢，正在攻克最後、也是最晦澀的“五福”與“六極”。
當他的目光掃到“六極”中那幾個字……“弱、憂、貧、惡、短折”時，腦海中猛地浮現出靠山屯兩年前的模樣。
那時候，村民們面黃肌瘦，寒冬臘月沒有厚實的棉衣，半大的孩子們光著凍得通紅的腳丫子在雪地裡亂跑，為了一口摻了糠的窩頭能打起來。
而今天，就在剛剛過去的元宵節上，全村大擺宴席。連最窮的劉瘸子家，那個瘦弱的孩子嘴裡都含著縣城買來的甜糖果。
小寶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汁，在書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去六極，近五福，此為治之始也。”
窗外北風呼嘯，書房裡燭火跳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