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萬物復甦，冰雪開始消融。田野裡的泥土泛著溼潤的黑色，春耕在即。
沉寂了許久的州府終於傳來了重磅訊息。趙教諭的加急信件透過官驛送到了靠山屯，帶來了一個足以改變青州農政格局的指令。
小寶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掃過。信中寫道：陸知府己經正式下達公文，命青州下轄的各縣，必須在春耕前全面推廣堆肥法和曲轅犁。
更要命的是後面這句：各縣農官必須在西月底之前，上報第一批推廣的具體面積和堆肥的實際使用量，這組資料將作為今年年底各縣官員政績考核的硬指標。
這等於把“靠山屯模式”變成了整個青州官場的緊箍咒。
趙教諭在信的末尾，特意加重筆墨寫道：“小寶，這是知府為了應對京察下達的政令，這也是你實打實的功勞。但切記，不可居功！你是個還沒有鄉試的生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讓知府和各縣令去領這份天大的功！”
小寶看完信，將信紙摺疊起來，沒有絲毫被埋沒功勞的憤懣。他點了點頭，清醒地自語道：“功勞分出去，保護才收得回來。”
緊跟著，第二封信也到了，是從平陽縣寄來的厚厚一沓紙。
這是林正清寄來的詳細推廣報告。小寶展開一看，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林正清完完全全使用了他當初在培訓時教的那套“資料記錄法”。
表格畫得整整齊齊，平陽縣三個鄉的堆肥覆蓋面積、曲轅犁實際使用的戶數、預計春耕能夠改良的畝數，全部被清晰地列在上面，一目瞭然。
林正清在信末的字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王先生，您在靠山屯教給我的，不只是種田的法子，更是做事的法子！憑著這份報表，平陽縣令大為震驚，己經把我從普通的典吏，破格提拔為農事主簿，專管全縣的堆肥推廣。這條路，我會一首走下去！”
小寶讀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他拿起硃砂筆，在表格上林正清的名字旁邊，重重地寫下了一個紅色的“成”字。
這顆種子，終於在平陽縣長成大樹了。
但並非所有的訊息都是好的，寧安縣的局面徹底惡化了。
張貴來信的字跡潦草不堪，語氣焦急萬分：“先生救命！我查出的寧安縣三個鄉兩千畝隱田，被涉事的里正聯合當地的豪紳反咬一口！他們串通起來，聯名上書誣告我偽造資料、誹謗鄉紳，要扒我的皮。寧安縣令雖然收了我遞上去的證據，但態度極其曖昧，遲遲不肯對那些人處置，反而在安撫他們。”
張貴的字跡在紙上都有些變形：“我該怎麼辦？是繼續跟他們硬扛到底，還是暫時退一步？”
小寶看完張貴的信，臉上的笑意立馬收起。他太清楚基層官場的這種泥潭了，縣令不想得罪地方豪紳，只想把事情壓下去和稀泥。如果張貴這個時候繼續硬頂，一定會被當成棄子捏死。
他沉思良久後，鋪開信紙，提筆給張貴回信。他沒有教張貴怎麼去跟那些豪紳硬剛，而是異常冷靜地給出了兩步老辣的策略：
“第一，立刻、馬上把你手裡所有隱田證據的完整副本，密封一份，花重金託絕對可靠的人，火速送到府城趙教諭手中存底。只要這份證據在州府有備案，他們就不敢隨便銷燬原件，更不敢要你的命。”
“第二，從今天起，不要再跟那些里正和豪紳發生任何正面衝突。低頭，閉嘴，低調做好你自己的本職推廣工作。你要明白，時間站在你這邊。等到了秋收，資料一出來，誰的田產了多少糧食，一過秤一目瞭然。到時候產量對不上，隱田自然現形，鐵證如山，誰也救不了他們。”
最後，小寶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句殺氣騰騰的話：
“張兄莫急，秋後算賬，這個詞不是白來的。”
處理完這些沉重的書信後，小寶換上一身粗布衣服，親自下到田裡檢查春耕的準備情況。
靠山屯那二十五畝強制推廣新法的佃田，冬小麥的越冬狀況好得驚人。冰雪融化後，麥苗迅速返青，長勢喜人，葉片寬厚得像韭菜，根系粗壯地紮在泥土裡。
幾個佃農正滿頭大汗地按照小寶之前教的方法，給麥田追施返青肥。他們把發酵好的深褐色堆肥，兌著渠水稀釋後，一勺一勺地澆灌在麥壟上。
小寶蹲在田埂上，不顧泥水弄髒了鞋底，仔細察看了每一行麥苗的間距和根部泥土的顏色。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站起身時，目光敏銳地鎖定了靠近引水渠邊的三壟地。
“停下！”小寶指著那三壟地，對著正在施肥的佃農喊道，“這幾壟地靠近水邊，地氣溼，本就容易瘋長。你們追肥的量偏多了，麥苗顏色己經發黑。立刻把肥量減半施用，否則一遇上太陽暴曬，絕對會燒苗！”
佃農們嚇了一跳，趕緊按吩咐調整了兌水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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