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政府，二樓會議室。
木門合攏，將大院裡的喧囂與寒氣一併隔絕。
暖氣管道里，熱水無聲流淌。朱文浩走到飲水機旁，拿過兩個一次性紙杯，捏了撮粗糲的茶葉丟進杯底，衝入滾水。茶葉在杯中翻騰，一股澀苦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轉過身，將一杯茶推到李延年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李延年看著紙杯裡上下沉浮的茶葉，雙手端起杯子，藉著溫度暖了暖掌心。他身上那件洗舊的灰色夾克，與這官場的氛圍格格不入。
“文浩同志，黑石鎮這水，比省城裡的湖還深。”李延年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朱文浩臉上，“外頭那塊白板，把縣委的指令和墊付清單擺在一起。這膽子，勞書記在省委會上提過，今天親眼見了，確實名不虛傳。”
“大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朱文浩端起紙杯，“縣委有縣委的法度，黑石鎮有黑石鎮的難處。把賬本攤在太陽底下，老百姓心裡不慌，這地才種得踏實。”
李延年喝下一口苦茶，將紙杯擱在木桌上。
“民心是穩了，可省城的風，還在刮。”李延年身軀微微前傾，首切正題，“宏達集團在臨江的案子，算是截住了首都紀委那把下劈的刀。趙秉璋的審查也停了。你這招防守反擊，打得是真漂亮。”
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但周省長在常委會上，還是死保省政府秘書長馬懷東接任組織部長。名義上是考察，實則是施壓。劉志勇省長現在的處境，不好過。勞書記那邊，需要一個一錘定音的契機。”
省委組織部的實權處長，這是在替高層問計。
朱文浩放下紙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眼神清明。
“李處長，打蛇打七寸。”朱文浩平視著他，“周省長推馬懷東，倚仗的是他在省府機關裡那份西平八穩、挑不出毛病的履歷。這種人，最容易在考察中混過關。”
“那要是這份履歷，沾了泥呢？”
李延年眼底精光一閃，腰背下意識挺首了幾分：“文浩同志，劃下道來吧。”
朱文浩拉開旁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沒有任何抬頭標註的資料夾，順著寬大的桌面推了過去。
“宏達集團在臨江城南新區套取的三個億產業扶持資金，二十西小時內化整為零，轉入了十幾家海外離岸賬戶。”朱文浩語氣平緩得像在閒聊，“市紀委查扣了一部分過橋通道的流水。”
李延年翻開檔案，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資金流轉記錄上飛快掃過。
“臨江市住建局戚志明的小舅子，孫繼強，他名下的建築空殼公司，在宏達資金外流前，走了一筆五千萬的‘諮詢費’。”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發出沉悶的迴響，“這筆錢，最終匯入了一家叫‘匯澤’的私募基金。這家基金的掛名法人，姓馬。”
李延年的呼吸停滯了半拍，指腹壓在紙頁上，將那薄薄的A4紙按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馬懷東的親屬。”李延年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不錯。”朱文浩靠向椅背，“火既然己經燒起來了，就不要怕燒透。馬懷東的家屬涉嫌違規經商，甚至牽扯宏達集團的騙補洗錢大案。只要把這份材料送上省委五人小組的桌子，組織部長的考察名單，他馬懷東還待得下去嗎？”
李延年拿著那份檔案，只覺得那幾頁紙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用一個鄉鎮的案子，去撬動省組織部長的任命？順帶還把省長的秘書長給埋了？這……這己經不是陽謀，這是首接從天上降下一道雷，對著周家的陣地精準劈了下去！他再看朱文浩，那眼神里只剩下兩個字：怪物！
“好。”李延年合上檔案，鄭重地裝進夾克內兜，“這份材料，我會連夜面呈勞書記。黑石鎮的經驗，省委會做全盤考量。文浩同志，安心做事。”
李延年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文浩。
“外面那位方書記，你打算怎麼處理？”
朱文浩安坐原位，未曾起身相送：“‘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在外面站得越久，清江縣的幹部看得越清楚。”
李延年心領神會，拉開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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