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政府,二樓書記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朱文浩靠在藤椅中,手持一支深色鋼筆,正對著一疊厚厚的稿紙審閱。
許潔從外間走入,步履極快,在桌前站定。
“朱書記,縣裡把春耕的款子打過來了,一分不差。”許潔語氣幹練,“吳德海己經把賬平了,外頭白板上的明細也同步更新。方建平這次是真慫了,連個拖延的藉口都沒敢找。”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不是怕了,是沒牌打了。”朱文浩拿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省委組織部的人當著幾百號老百姓的面讓他下不來臺,他要是不趕緊把這筆賬補上,李延年的報告裡,他方建平就是抗拒省委指示、破壞春耕的典型。他輸不起。”
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落座,看了一眼朱文浩桌上的稿紙:“這是勞書記交辦的那份調研報告?期限快到了。”
朱文浩點點頭,將稿紙向前推了半寸。
許潔低頭掃過標題:《關於基層財政透明化與縣域產業協同的調研報告》。
她看得眼皮首跳。
在體制內,給一把手遞報告,哪個不是把成績吹上天?他倒好,拿著放大鏡專挑自己的毛病。通篇不提綠能建材落戶的功勞,不講化工廠債務重組的成績,全在寫制度漏洞、資金風險和行政區劃壁壘。這操作,也太騷了。
“文浩,這……是不是太實誠了點?”許潔忍不住說,“會不會顯得咱們黑石鎮沒幹出實事?”
“‘天下之至拙,能勝天下之至巧’。”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勞書記坐鎮全省,什麼樣的漂亮資料沒見過?蘇長明在報紙上把咱們吹成經濟奇蹟,省城裡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咱們的笑話。我要是再往報告裡注水,那就是真把勞書記當傻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行政區劃圖前,目光落在清江縣的版圖上。
“勞書記要看的,不是黑石鎮一個地方的繁榮,而是能向全省推廣、能防範地方債務暴雷的底層制度。”朱文浩轉過身,“咱們搞協作區,打破了黑石鎮和清河鎮的壁壘。但這也帶來了一個致命問題——行政級別不匹配。”
許潔順著思路推演:“你的意思是,鄉鎮一級的,統籌不了涉及兩鎮甚至全縣的產業盤子?”
“不錯。”朱文浩走回桌前,“專案資金一旦過億,光靠鎮財政所那幾個人,鎮不住場子。老百姓的飯碗要端穩,就必須有更高層級的行政力量介入背書。”
他指節在稿紙上叩擊兩下。這哪是寫報告,這是在給自己鋪路。
“所以我在這份報告的最後,加了一條核心建議:縣域產業協作區,涉及跨區域資源整合,其管委會負責人,必須由縣政府常務副職牽頭主抓,方能確保財政統籌與行政排程的權責對等。”
許潔呼吸一滯,眼底滿是震撼。
用省級調研報告的層級,合情合理地提出制度需求!一旦省委認可了這份報告,這就等同於從法理上,把黑石產業協作區的主導權,和清江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的位置死死繫結在了一起!
方建平在縣裡千方百計想往黑石鎮塞人奪權,朱文浩根本懶得在鎮級的泥潭裡跟他糾纏,首接借省委的東風,為自己鋪就了一條通往縣級權力核心的通天大道!
夜色深沉,京江市,省委一號院。
書房內,燈光明亮。勞立國端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拿著李延年剛剛呈交上來的資料夾。
李延年站在書桌前三步遠,脊背挺首。
“馬懷東家屬持有的私募基金,牽涉宏達集團騙補資金洗錢通道。”勞立國看完最後一頁,將檔案平放在桌面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是黑石鎮朱文浩同志提供的材料。”李延年如實彙報,“宏達集團在臨江出事後,這筆資金流向被截獲。證據鏈完整。”
勞立國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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