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頭，己有了幾分初夏的架勢。
首輔府後院的小校場上，聚集了府中幾乎所有的下人，等著新夫人分發春夏換季的衣料與用度。
沈宛央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長案後，春杏和夏蓮一左一右地陪著她，手裡各自捧著墨和筆，準備在賬冊上做記錄。
初次當著這麼多人理事，沈宛央的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賬冊的第一頁。
“外院灑掃，王二家的，上前領料。”沈宛央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人群中靜了一瞬，無人應答。
沈宛央有些疑惑，又唸了一遍：“王二家的可在？”
這時，佇列中一個看起來頗為機靈的小廝探出頭來，高聲回道：“回夫人的話，王二家的上個月就跟著他男人，離府回鄉下去了。”
沈宛央一愣，連忙低頭看賬冊，上面王二家的那個名字，沒有任何被劃掉的痕跡。
“是……是嗎？”她有些無措地應了一聲，只能拿起筆，在那個名字上劃了一道，口中喃喃道，“嫂嫂說這賬冊……或許有些出入。”
“廚房幫傭，李大娘，上前領料。”
一個身材微胖的婦人應聲出列，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
沈宛央對照著賬冊上的份例，讓夏蓮取了一匹青色的粗棉布給她。
李大娘接過布料，臉上的笑容卻僵了一下。她掂了掂手裡的布，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邊案上給二等丫鬟準備的細棉布，眼神里透出一絲不忿，但終究沒敢說什麼，只是嘟囔著退了下去。
接下來，狀況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
“夫人，老奴是新來的採買管事，這冊子上怎麼沒有老奴的名字？”
“夫人，我己經是二等丫鬟了，為何發的還是三等丫鬟的料子？”
“夫人，張順他明明只是個餵馬的，憑什麼領跟我們一樣的布料？”
起初，下人們還只是竊竊私語，但隨著錯漏越來越多，質疑的聲音也開始漸漸變大。
沈宛央的額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她拿著賬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她一遍又一遍地對眾人解釋：“這……這賬冊是去年的，許是……許是還沒來得及更新，大家……大家先領著，若是有不對的，我……我回頭再給大家補上。”
可這樣的解釋，在這些早己在深宅大院裡浸淫成人精的下人耳中，只代表著無能。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一身褐色比甲的半老婦人，從管事嬤嬤的行列中走了出來。她是府裡的老人孫嬤嬤，據說當年曾是傅雅寧的陪嫁，極得傅雅寧的信任。
孫嬤嬤對著沈宛央福了福身，姿態倒是恭敬，可一開口，那話語卻夾槍帶棒。
“夫人。”她不緊不慢地說道，“老奴多嘴說一句，您這可就亂了套了。咱們首輔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最重一個規矩。往日大夫人管家的時候，別說是一匹布，就是半尺線頭，那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何曾出過這等張冠李戴的差錯？”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一齣，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沈宛央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
她將傅雅寧高高抬起，襯得此刻手忙腳亂的沈宛央，成了一個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