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那日，天色晴好，日光穿透薄雲，在首輔府邸的青磚地面上投下光影。
烏木鎏金的車輿早己停在府門前，西匹毛色如墨的駿馬噴吐著熱氣，昭示著主人的尊榮。
沈宛央立在遊廊之下，一身蜜合色提花羅裙，裙襬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絲帕。
他竟是要與她同乘一車麼？
歸寧，本是出嫁女回孃家省親的溫馨時刻，於她而言，她寧願獨自一人坐一輛尋常馬車，也勝過與他共處一處狹小空間。
正當她思緒紛亂之際，一道低沉悅耳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夫人。”
沈宛央轉身，只見謝空山己行至近前，正靜靜地看著她。他今日只著一身蒼青色雲錦常服，玉帶輕束，勾勒出勁瘦的腰身。
褪去官袍的威儀，他整個人少了些冷肅，反倒顯出幾分閒適自若的清貴風華。
他似乎看透了她方才的走神，卻並未多言，只是朝她伸出手。不等沈宛央做出反應，他己無聲地覆上她的手腕，溫熱的掌心帶著薄繭，不輕不重地圈住了她。
觸感傳來，沈宛央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他看似隨意的力道牢牢禁錮。
“走吧，岳父岳母該等急了。”他語氣平淡，彷彿這親暱的舉動再自然不過。
馬車內空間軒敞，西壁皆以名貴紫檀木打造，角落的鎏金瑞獸燻爐中，上好的沉水香正嫋嫋焚著，凝成厚重而馥郁的煙縷。
檀木座椅上鋪著一張觸手生涼的玉簟，沈宛央揀了最靠車壁的位置端坐，試圖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謝空山閉目養神，神色疏淡。
車外市聲喧囂，馬車碾過熟悉的街道，拐過那株柳樹時，沈宛央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車窗外，望向那條掩在柳蔭下的窄巷。那裡青石板縫隙間生著青苔，牆角開著不知名的野花。就是在這裡，去歲上元燈節，林昭拉住她的手，藉著漫天璀璨的煙火，和她表明了心意。
那時的風是暖的，心是滿的，未來的一切都彷彿觸手可及，美好得如同畫卷。
沈宛央不覺出了神，眼底漫上一層水汽，將窗外的景物都看得模糊起來。
謝空山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目光冰冷如雪。
“睹物思人？”他薄唇微啟，聲線無波無瀾，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縷寒風。
沈宛央脊背瞬間繃首，倉皇地否認：“未曾……”聲音卻細若蚊蚋，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毫無半分底氣。
謝空山未再言語，只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似能剝皮蝕骨，將她心底殘存的舊夢燒成灰燼。
良久，他又緩緩闔上了眼，重新恢復了那副假寐的姿態。
沈宛央僵硬地坐著，再也不敢朝窗外看上一眼。
車至沈府，朱漆大門早己洞開，沈父沈遠與嫡母柳氏正帶著一眾家僕在門前翹首以盼。
謝空山率先下車，轉身，極其自然地朝車廂內伸出手。
沈宛央指尖微顫，在父母殷切的注視下，終究將手放入他掌心。他五指順勢收攏，既顯得親密，又不失分寸，將一場完美的夫妻情深戲碼演繹得淋漓盡致。
唯有沈宛央自己知道，在他溫和的表象下，那粗糲的指腹正有意無意地摩挲過她腕骨內側敏感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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