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西暖閣的門被內侍無聲推開，又悄然合攏，只餘下殿內的沉悶。燭火通明，照著金磚地面。繚繞的龍涎檀香，也無法滌盪空氣中的壓抑。
暖閣內人少。御座空著，天子趙旻揹著手，沉默地站在巨大的楠木雕龍御案旁。案頭堆積的奏章理得井井有條，唯獨一份南河加急送來的文書被單獨放在燈下。
文書封口上沾著未乾的泥漬和暗褐汙跡，很刺目。
年輕的帝王面容溫和，看不出怒容，他沉靜的眼眸正翻閱著另一份卷宗，只有偶爾繃緊的下頜線條，洩露了他的內心。
角落陰影裡，福安郡主呼吸極輕，她奉召入內陪伴皇兄，這寂靜己持續了近半個時辰。
那兩位被請來輪值的工部與戶部侍郎，垂首侍立，額角的冷汗浸溼了鬢髮，卻不敢抬袖去擦。他們都清楚御案上那份南河的八百里加急意味著什麼。
終於，一聲低微的通傳打破了死寂。趙旻停下翻閱卷宗，緩緩抬眼，那深藏威壓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剛進殿的謝空山身上，令人心生寒意。
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疲倦：“謝卿來得正好。”他沒讓謝空山行完大禮，指尖在帶泥印的文書上點了點，平淡地說道：“免禮。南河剛送來些訊息，你看看吧。”
謝空山在距御案數步外站定。他沒有立刻上前去拿奏報，而是垂下溫潤的眼眸，用謙恭的語調回稟，帶著一絲不解：“微臣不知陛下深夜相召，所為何事？南河……又是何事，竟至如此煩擾聖心？”
皇帝的視線始終沒離開他，從溫潤的眉眼到恭謹的神情，都透著忠誠。
趙旻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煩擾……是啊，天底下總有些事，是為煩擾。”
他繞過御案，拿起帶泥的文書，用指腹摩挲著封口上的幹泥塊，目光掃過汙痕，緩緩道：“青陽堤。謝卿可還記得？去年歲末，工部尚書在朝會上向朕保證，七十萬兩官銀砸下去，換回的是一句固若金湯，他說那新堤，可保我大周子民三十年風雨無虞。結果呢？”
皇帝的語氣平平，帶著幾分喟嘆，但這嘆息聲卻讓那兩位侍郎更加膽寒。
“一場春雨，不大不小，斷斷續續下了月餘，剛蓄水半月，那號稱固若金湯的青陽大堤，便潰如朽壤，一瀉千里。”
暖閣內落針可聞，燭火爆開燈花的聲響都格外刺耳。那兩位侍郎在陰影中微微顫抖，官袍上的補子都起了波紋。
皇帝放下文書，目光從文書上移開，望向謝空山。“……百姓苦啊。”他平靜的視線帶著重量，輕描淡寫地問道：“朕的錢糧，都花在了刀刃上？”
他沒等回答，轉身走到牆邊的疆域圖前，修長的手指自北向南，輕輕劃過南河，動作輕柔，說出的話卻冰冷刺骨：“沿河府縣的水情預報，堤防的日夜巡視，全然虛設了嗎？謝卿博古通今，你來告訴朕，這是無可奈何的天意如此，還是……”
他頓住，緩緩側過頭，深邃的眼眸映著燭火，定定地看著謝空山，後半句話隱沒在他莫測的目光中，“……人禍難逃？朕，想要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角落裡的福安郡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緊攥著手指，指甲掐入掌心。
皇兄這份沉重的詰問，讓她不由得為殿中那個清冷的身影緊張。
這不是簡單的問詢，而是帝王的考局，他要看的，是謝空山的膽識智慧，還有忠誠。
然而，謝空山身姿依舊挺拔，溫潤的臉上沒有絲毫惶恐。他並未感受到那股壓力，只是靜靜聽完，然後上前一步，從容地從御案上拿起那份沾著泥汙和血痕的急報，垂下眼簾開始閱覽。
燭光在他側臉投下陰影，使他線條分明的輪廓更顯冷硬。他專注的神情，不見絲毫輕慢或驚惶。
福安郡主看著他，心中安定下來。這才是她認識的謝空山，無論面對何等困境，總能找到辦法。
片刻後，謝空山合上文書，殿中一聲輕響。他抬起頭，語聲溫和，條理清晰地做出論斷：“陛下聖心垂憫，南河百姓之苦，亦是天下臣僚之責。”他承接了皇帝的悲憫，隨即話鋒一轉：“青陽失責，致萬民流離，屋舍盡喪，此等民殤，絕非天災，實乃人禍。”
“微臣，己明白事由。”
他微微抬眼，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清亮，平靜地迎向皇帝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陳述思路：“徹查此案，需抽絲剝繭，而脈絡有二。其一，錢糧首重。工部核案的存卷，河工衙門的層層批駁存檔，南河道衙門的支應開支總簿錄，乃至那些承攬工料採買的商行暗賬……銀錢如水，流動之間，必有痕跡可循。”
言及於此，他的目光溫和地轉向角落裡面如土色的戶部侍郎，唇角還帶著慣常的弧度，可這抹笑意卻讓對方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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