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風,因這府邸深宅的肅穆,平添了幾分陰涼。
車簾猛地被謝空山一把掀開,帶草木氣息的風撲進來,未能驅散車廂內的窒悶,反而吹得沈宛央汗溼的中衣緊貼在肌膚上,一陣寒慄。
燈籠昏黃的光暈下,傅雅寧己盈盈侍立。她穿著一襲水碧色雲錦衫子,披著件薄絹對襟褙子,清秀的面上流露著擔憂,似乎己經等候許久。
目光落在謝空山緊握住沈宛央手腕的那隻手上,只一瞬,便迅速抬起,帶著焦切迎了上來:“三郎!你可算回來了,真是急死我了。”
“你這是做什麼!快鬆手!弟妹的手腕都要被你捏斷了!”傅雅寧一迭聲地驚呼,”弟妹的手腕都要被你捏斷了!你瞧瞧,都紅了一圈了!有什麼話不能回屋裡好好說,非要動這麼大的氣呢?”
她聲音透著焦急,人己幾步走到近前,伸手要去拂開謝空山的手。
“弟妹年紀輕,一時心軟犯了糊塗也是有的,三郎,快消消氣,仔細自己的手也疼……” 她的視線飛快掃過沈宛央,溼發凌亂黏在頰邊,衣裙也揉皺不堪,傅雅寧眼底深處的計量一閃而過。
謝空山卻連一絲眼風都吝於給她,他扣著沈宛央腕子的手非但未松,反而狠狠一拽。
“啊!”沈宛央被他一扯,整個人踉蹌著撲跌下車。
赤裸的腳剛踩到冰涼的石板,膝蓋便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一陣劇痛襲來。她試圖掙扎,卻被一股力量再次強行拖拽著向內走去。
“三郎!”傅雅寧臉上的溫婉幾乎掛不住,踩著那雙小巧的繡鞋緊跟上兩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泣音,懇切道,“你忘了孃親臨終前的囑託了嗎?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務必照看你,如今你為了這點小事這般動怒,若是氣壞了身子,我將來如何有顏面去見孃親?”
謝空山在通往祠堂的月洞門前猛地頓住腳步。
他側過半張臉,夜燈勾勒出他冷峻的下頜線條。冰冷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傅雅寧身上,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裹挾著無形的壓力。
“嫂嫂。”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你說她犯了糊塗?你是在告訴我,她私通外男,意圖逃離首輔府,只是一時心軟?”
傅雅寧被他問得心頭一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弟妹她……她定然是被人矇蔽了……”
“還是說,”謝空山打斷她蒼白的辯解,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嫂嫂覺得,這偌大的首輔府,己經輪到你來教我,如何處置我的妻室了?”
沈宛央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和手肘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劇烈的嗆咳撕扯著咽喉。
“跪著。” 只有兩個字,砸在地上,不容任何置疑和反抗。
沈宛央強忍著刺骨的痛楚,抬起盈滿淚水的眼睛,絕望地望向那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她張了張嘴,尚未發出聲音,便被他冷冽的下一道命令徹底打入深淵:“謝青。”
他未曾回頭,只是對著身後沉默肅立的男人,聲音裡沒有絲毫波瀾,“將她身邊那兩個眼瞎心盲的人,即刻鎖拿。”
“告訴林旺,明日辰時,請大夫人處置,發賣乾淨,永絕後患。” 傅雅寧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再也顧不得膝蓋的劇痛,更顧不得尊嚴,猛地朝著那道即將離開的身影撲爬過去。
“夫君!” 她死死抱住他曳地的玄色錦袍下襬,手指用盡全身力氣攥緊,生怕謝空山就此離去。
“春杏和夏蓮她們是無辜的,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是我一人的錯,與她們無關!求你不要發賣她們……她們跟了我這麼多年了……”
謝空山背對著她,身形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匍匐在腳邊哭泣哀求的身影,更沒有絲毫回應那聲聲的呼喚。
他只是對著傅雅寧,冷冷道:“煩勞嫂嫂,明日親自監賣,務求處理乾淨。” 說完,袍袖一振離開了祠堂。
一股大力傳來,沈宛央只覺得手指劇痛,那僅有的依託瞬間被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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