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宛央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恨意與恐懼。她走到距離書案三步之遙的地方,深吸一口氣,雙膝一軟,無視了膝蓋處傳來的劇痛,跪了下去。
她將額頭輕輕地貼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烏黑的髮絲垂落,掩住了她蒼白的臉。
“夫君,萬安。”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在這過分寂靜的書房裡,彷彿能聽見微弱的迴音。
沒有回應。
沈宛央安靜地跪著,她知道,這是他給她的下馬威,他在告訴她,他才是這場博弈中,永遠的掌局者。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膝蓋的痛楚愈發清晰,後背的冷汗己經浸溼了中衣,冷風一吹,激起一陣戰慄。她有些頭暈目眩,視線開始模糊,卻強撐著,將原本就挺得筆首的脊背,挺得更首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謝空山才放下了手中的硃筆,動作不疾不徐。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飲了一口,才將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抹素白身影上。
“起來說話。”他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謝夫君。”沈宛央沒有立刻起身,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只是緩緩抬起了頭,勇敢地迎向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妾身有罪,不敢起。”
她的臉色因久跪和病痛而愈發蒼白,額髮被冷汗濡溼,緊貼著光潔的額角,襯得那雙杏眼愈發黑白分明,水光瀲灩,卻又透著一股子頑固的清明。
這副模樣,既脆弱又倔強,像一株被暴雨摧殘過,卻依舊不肯垂下頭顱的白茶。
謝空山眉梢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哦?”他微微後靠,寬厚的脊背陷入了鋪著白虎皮的寬大椅背中,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唇角逸出一絲意味不明的輕笑,“你有何罪?說來聽聽。”
沈宛央深吸一口氣,說了出來。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夫君寬恕。”她一字一頓,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只懇求夫君……高抬貴手,放過林昭。”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那份竭力維持的隱忍與脆弱,足以讓任何一個憐香惜玉的男人心軟成一灘水。
“他……他年少莽撞,行事確有不妥,可究其根源,皆因妾身而起。是妾身讓他誤會,是妾身讓他行差踏錯。妾身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只求夫君看在林侍郎為國操勞多年的份上,體恤他老來得子、愛子心切,饒過林昭這一次……”
她將姿態放到了最低,言辭懇切,甚至不惜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試圖用這種方式,喚起他心中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之心。
然而,謝空山只是靜靜地聽著。
待她說完,他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唇角緩緩勾起了一絲極冷的弧度。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書案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年少莽撞?行事不妥?”
他重複著她的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譏誚。
下一刻,他站起了身。
謝空山繞過了書案,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陰影隨著他的靠近,一寸寸將她籠罩。
玄色的錦袍下襬繡著銀線雲紋,隨著他的走動,雲紋在燭光下彷彿在緩緩流動。最後,那繡著雲紋的皂靴,停在了沈宛央的咫尺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