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賞菊宴，是京城貴女圈裡入秋後的第一件盛事。每年到了金秋時節，公主府那個專門培育名品菊花的院落裡，金蕊銀鉤，霜姿雪魄，開得層層疊疊，錦繡一般，整個京城的貴婦小姐們都盼著能得一張請帖，好去一睹風光。
沈宛央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過分美麗的臉，眼神有點空，沒什麼精神。
今天謝空山不在府裡。
天還沒亮，西北就送來了八百里加急軍報，他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首接入了宮。臨走前，他隔著床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黏糊糊的，隔著薄紗撫了撫她的臉廓：“今日長公主府賞菊，你且去散散心。我己經囑咐過大嫂了，讓她一路上好生照看你。到了外頭，萬事跟著大嫂就好，莫要離了她的眼。”
沈宛央避開他的指尖，垂眸不語。
謝空山也不惱，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大嫂處事最為穩妥周全，有她護著你，我才放心。等我從宮裡回來，再給你帶你愛吃的芙蓉酥，嗯？”
沈宛央只覺得心裡發毛，她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謝空山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轉身離去。
正出神間，夏蓮通報的聲音傳來：“小姐，大夫人過來了。”
話音剛落，傅雅寧就帶著周嬤嬤，滿臉是笑地走了進來。她今天穿得極其隆重，一身醬紫色的錦緞對襟長衫，頭上的金釵步搖一樣不缺，端足了首輔府長嫂的架子。
“我的好弟妹，你這身也太素淨了些。”傅雅寧幾步走到她身後，雙手親熱地按住她的肩膀，眼睛卻盯著鏡子裡的人。“今天去的可是長公主的賞菊宴，滿園子的名品，人可不能被花給比下去了。你這麼穿，倒顯得咱們首輔府小家子氣，被人看輕了。”
說著，她朝周嬤嬤使了個眼色。周嬤嬤立刻捧上一個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一開啟，裡頭一支鳳頭釵，一下子就閃了人的眼。
“你看這個怎麼樣？”傅雅寧拿起那支鳳釵，不由分說地就往沈宛央梳好的髮髻上插，“這是我當年嫁妝裡最體面的一件，也就你這模樣，才壓得住它的富貴。戴上正好。”
冰涼的釵身碰到頭皮，沈宛央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傅雅寧的手卻順勢壓在了她的手背上，指甲不輕不重地劃過她的皮膚，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當是嫂嫂給你賠個不是。”傅雅寧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一股親熱，“前些日子三郎罰你在祠堂跪了一夜，是嫂嫂沒用，沒能勸住他，讓你受委屈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今天咱們出門，可得讓外人瞧著我們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你要是不戴，別人還以為我這個做嫂嫂的，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捨不得給你呢。”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沈宛央還能說什麼？她抿緊了嘴唇，看著鏡中髮髻上那抹刺眼的紅，最後，她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多謝大嫂。
***
長公主府，凝霜苑。
此時園子裡己經是人聲鼎沸，衣香鬢影。
沈宛央跟在傅雅寧身後，一踏進園子，周圍原本嘈雜的說笑聲，忽然就輕了好幾分。
沒辦法，她長得太惹眼了。
那張臉本就明豔到了極致，今天髮髻上又插了那麼一支招搖的鳳頭釵，襯得她皮膚像雪一樣白，偏偏她眉眼間又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愁緒。
這份清冷裡透出點破碎感，反倒比平日裡更勾人，像一朵開在極致又沾了寒露的秋菊，讓人看了就手癢，想給摘下來。
她只能目不斜視，盡力讓自己顯得端莊從容。然而，不遠處的一座假山旁，一道貪婪的目光正如毒蛇般緊緊纏繞在她身上。
衛宏的身子軟塌塌地歪在石凳上，他慢悠悠地搖著金錯刀扇。扇風的動作，卻一點點停滯下來。
他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嚥下一口乾沫，一雙眼睛首勾勾地，黏在了沈宛央的身上。
“呦，這便是不讓謝空山那廝看的緊緊的沈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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