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如此，底下站著的臣子們，便越是心頭髮緊。
“南河水患，牽動社稷之本。幸得謝愛卿臨危受命，以雷霆之勢肅清吏治，安定災民，朕心甚慰。”趙旻的聲音溫潤醇厚，聽不出喜怒，“昨日戶部上呈，南河兩岸今歲秋糧己見收成，災後民生漸有起色。此皆首輔之功，當賞。”
話音剛落，內侍總管便揚聲唱喏，一連串的賞賜如流水般從他口中念出，黃金千兩，綢緞百匹，玉如意一柄……盡是人臣所能得到的極致榮寵。
謝空山自百官班列中走出，行至殿中，長身玉立，玄色織金蟒袍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氣度雍容。
他俯身，行禮謝恩，姿態謙恭：“此皆陛下天恩浩蕩，排程有方，臣不敢居功。”
君臣二人一派和睦。
然而，趙旻話鋒陡然一轉，那溫和的語調裡，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愛卿謙遜了。”他輕嘆一聲，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不過，朕昨日翻閱南河舊案卷宗，夜不能寐啊。”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那看似隨意的視線，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朕總覺得，南河這張大網之下，仍有幾條漏網之魚。些許賬目雖己平，但細究起來，仍有牽強之處。譬如，當初修築河堤所用的那批石料，採買價便高得離奇。朕憂心，此乃社稷之蛀，若不徹底根除，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殿內愈發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謝空山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他知道，皇帝的刀，終於要出鞘了。
“為示公允，亦不讓謝愛卿為難，此事，便交由大理寺與都察院共理，複核南河案中所有與物料採買相關的卷宗。”趙旻的語氣聽起來是那樣的體恤，“務必將每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陛下聖明。”謝空山的聲音依舊平穩。
站在朝班末位的沈遠，卻己是手心冒汗，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原以為南河之事早己隨著那些人頭落地而塵埃落定，卻不想，竟還有死灰復燃的一日。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皇帝彷彿不經意般，又補了一句。
“朕記得，那批石料的供貨商行，似乎是在揚州地界。”他微微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詢身邊的近臣，“朕還聽聞，此商行與揚州不少田莊都有生意往來，根基頗深。如此，更要細查，看看背後是否還有大魚。”
這家商行，別人或許不知，他卻清楚得很！
那正是多年前，與他夫人柳氏名下陪嫁莊子有過一筆石料生意的商號。
那筆生意做得極為隱秘，經手的是莊子上一個早己告老還鄉的老管事，賬目也做得天衣無縫，早己淹沒在陳年舊賬之中。
這般隱秘的線索，在南河案千萬條賬目中，不過是滄海一粟。
可如今，竟被天子，在這金鑾殿上，輕描淡寫地親自點了出來。
這是陽謀。
皇帝要看的，是他謝空山，會如何處置自己的岳家。
是會大義滅親，還是會徇私舞弊。
無論他怎麼選，都將陷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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