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頭，日頭斜斜地照進來，屋裡卻還是有些冷。
秦懷音挑簾進屋時，沈宛央正著一襲素淨的軟綢素緞，靜靜地靠在窗下的羅漢床上。
她手裡雖虛虛握著卷書，可那雙澄澈的杏眼裡卻並無焦距，半晌也沒翻動一頁。
首到春杏在珠簾外壓低聲音通報，說是秦家大小姐來了，沈宛央那才緩過神來點了點頭。
秦懷音是首接從角門進來的，身上穿了件鵝黃色的秋裳，人一邁進內室，這屋子都彷彿跟著亮堂了幾分。
可她嘴角原本噙著的笑意，在瞧清沈宛央的那一瞬，便斂了下去。
沈宛央分明是刻意妝扮過的，兩頰勻了淡淡的胭脂，櫻唇也點了口脂，瞧著氣色尚可。
可秦懷音太瞭解這個自小一同長大的手帕交了，哪怕皮相掩飾得再好，那雙眼裡卻沉澱著一層看不透的霜雪，靜得讓人心疼。
“你們都下去吧，”秦懷音沒多瞧，只朝春杏她們揮了揮手，“我跟你們小姐說幾句話。”
待丫鬟們退下，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秦懷音三兩步走到榻邊挨著她坐下，一把反握住了沈宛央擱在小几上的手。
“央兒……”秦懷音心口一疼，聲音都有些發顫，“你這手怎麼跟冰塊似的？快給我捂捂。”
她說著，便不由分說地將沈宛央那雙柔荑緊緊攏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裡，用力地搓揉著。
”我瞧你這臉色……怎麼即便敷了脂粉，還是白成這樣？”秦懷音眼圈泛紅，想問問謝空山是不是又變著法兒地欺負她了，可話到了舌尖，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問了又能如何呢？除了平添她的難堪，根本沒有什麼辦法。
對沈宛央而言，好不容易見著個能說話的人，那股子暖意順著秦懷音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她的鼻尖一酸，眼眶氤氳起一層單薄的水汽。可下一瞬，她便仰了仰頭，硬生生將那股澀意逼退了回去。
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嫂嫂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她反握住秦懷音的手，牽起唇角想要扯出笑來，可那笑意到底沒能抵達眼底，“這首輔府門禁森嚴，你這般悄悄進來……沒受委屈吧？”
“我要是再不來，你孃家都要翻天了。”秦懷音索性往前湊了湊，將聲音壓得極低，“我是買通了採買的婆子從角門溜進來的。央兒，外頭如今都傳瘋了。”
“……你那個弟弟，在千金臺欠了榮王府五千兩銀子。榮王府的人拿著欠條，己經鬧到御史臺去了，大理寺那邊也上門拿了人。你爹氣得躺下了，你哥哥急得嘴上全是泡，陳姨娘還在府裡鬧，說要賣地救她兒子……”
秦懷音越說越急，緊緊盯著沈宛央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一字一頓地逼問：“央兒，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謝空山他，到底還要不要護著你？他身為當朝首輔，若真有心保全沈家，怎會由著榮王府把事情鬧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若是靠不住，我這就回相府求我爹。我爹出面時說了，哪怕豁出丞相這張老臉，也絕不能看著沈家任人這般作踐！”
等秦懷音說完了，她才很慢地眨了下眼，反手輕輕握住了秦懷音的手指，聲音柔柔的。
“懷音，你的心意，央兒都明白。但這件事，你和丞相大人，萬萬不可插手。”
秦懷音一愣：“為什麼？這都火燒眉毛了！”
“正因為火燒眉毛，才更不能行差踏錯。”沈宛央搖了搖頭，目光清明地看著自己的好友，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榮王府這次發難，看似是衝著清羽的荒唐債，實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是衝著謝空山來的，我們沈家，只是他們遞過去的一個由頭。”
秦懷音聽得心驚，一時竟忘了言語。
沈宛央繼續輕聲說：“你想，若此時丞相大人出面保下沈家，那在旁人眼中，便是丞相府與首輔站在了一處，公然與榮王府為敵。到那時，事情就從一樁債務，變成了朝堂黨爭。我們沈家被夾在中間，只會……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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