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殿堂左側的官員席位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與周圍身著華服的官員們相比，顯得格外清瘦而挺拔。
髮髻一絲不苟，面容沉靜，曾經的少年意氣被歲月磨礪成了內斂的沉穩。
是林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在她的記憶裡，總是帶著笑意，眼底有星辰的少年郎，如今變得如此陌生又熟悉。
他身著官袍，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牽手，肆意玩笑的青梅竹馬。他成了大人，成了這皇城中，另一個她不敢靠近的人。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視線，緩緩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一瞬間，殿內所有的喧囂都彷彿遠去了，只剩下彼此眼中複雜的倒影。
時間在這一刻凝滯，過去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棲雲寺的桃花，姻緣牌上的諾言，林間的私語，還有渭水渡口的訣別……
沈宛央的心，猛地一縮。她看著他，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眉宇間盡是風霜。
她清楚地知道，這些風霜，有多少是拜她所賜。
是她，親手將他推入了泥沼，讓他從京城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變成了被貶謫嶺南的落魄之人。
她曾經以為，再見林昭，她會激動，會痛苦，會滿腹委屈地希望他來救贖。
可是如今，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時，她感受到的，卻只有鋪天蓋地的愧疚。
她甚至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麼還要出現在這裡，為什麼還要讓他看到她這副模樣，讓他再次經歷痛苦。
她率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掩蓋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她避開了他的目光，彷彿只要不看，便能逃離這份沉重的負罪。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複雜，更不想讓他誤會，她還在奢望什麼。
她聽見謝空山在她身側輕聲笑了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彷彿他正欣賞著一場由他主導的戲碼。
“央兒，怎麼了？可是有些乏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掌心的溫度，彷彿能灼傷她。
他似乎總能精準地感知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然後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動聲色地介入。
沈宛央將手抽回，放在膝上，緊緊握成拳。
“沒什麼，只是殿內有些悶熱。”她低聲說，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謝空山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酒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林昭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不遠處，林昭依然端坐席間，卻連手中的筷子都未曾動一下。
他看到沈宛央的躲閃，看到她與謝空山之間的親暱互動，眼底的痛楚更深了幾分。
他想告訴她，他從未怪過她，他知道她所經歷的一切。
林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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